宴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满堂的宾客,正三三两两地起身道别。沈砚在那一队人进门之前,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他“等”的不是这一队人,他“等”的是——这一夜,到底会不会有人来“捣乱”。他算定了会来。因为这一夜满堂的“看”太多,有李士群的“账房”,有李士群的“耳朵”,有那个姓钱的,还有那个“不请自来”的藤原。这孤岛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红”的人。沈砚办成了这桩“大案”,办得太“漂亮”,“漂亮”得让许多人都睡不着觉。沈砚知道会有人“看不惯”,他也知道会有人在他这场“庆功宴”上“动”点手脚。他一直在等,等那一脚“踩”进来。
就在这时,西餐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队人走了进来。他们没有穿制服,他们穿着便衣。可他们一进门,满堂的人就都“认”出了他们是,什么人。那种人身上有一种气味,那是76号地窖里常年不散的“气味”。那一队人进了门,没有看满堂的宾客。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一道疤,径直走到沈砚面前。“沈处长,”他开口,“例行检查。多有得罪。”
沈砚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没有动。他看了那个领头的一眼,他认出了那个人——那是特工总部直属行动队的一个小头目。那一队人,不是他们总务处的人,也不是李士群身边的人,那是“别人”的人。沈砚在心里,把这一队便衣的“来路”飞快地“排”了一遍。“特工总部直属行动队”——那不是李士群的人,那是另一派的人。那一派的人,巴不得看他沈砚出丑,巴不得在他这场“庆功宴”上“查”出点什么。沈砚在心里把这个“来路”掂了掂,他掂定——他不能“硬顶”,他也不能“露怯”,他要“配合”。配合得,让那一队便衣“查”不出什么;配合得,让满堂的宾客“看”不出什么;配合得,让那个“幕后”的人,白“踩”这一脚。
沈砚放下酒杯,站起身。“各位兄弟,”他笑着说,“例行检查,应该的。今晚是我沈某做东,宴请几位朋友,都是自己人。各位兄弟要查,尽管查。查完了,我请各位喝一杯。”那个领头的听了,看了沈砚一眼。“沈处长,”他说,“客气了。我们就是走个过场。上头吩咐了,最近租界不太平,凡是宴请聚会的场所,都要查一查。沈处长这儿——也不能例外。”沈砚笑着点了点头。“应该的,”他说,“应该的。”他说完,转身朝着满堂的宾客笑道:“各位都别慌。是例行检查。让各位兄弟看一眼,就行了。”
满堂的宾客都有些不安。那几个商人脸色发白,姓钱的端着酒杯坐在那儿没有动,马副官的手按在桌上,指尖有些发白。只有藤原,还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忽然“加戏”的戏。那个领头的,一挥手。那一队便衣便散开了。他们在满堂的桌子间走着。他们看桌上的杯盏,看桌下的地面,看每一个人的脸。他们看得很仔细。他们查到墙角时,看见了那个端着托盘的临时侍者。“你,”一个便衣走过去,“哪儿人?”“先生,”林微低着头,声音有些抖,“我,我是新来的。”“新来的?”那便衣上下打量着她,“哪个新来的?”“我是张老板介绍来的。”林微的声音越来越低,“张老板说,这儿缺个端盘子的。”“张老板?”那便衣说,“哪个张老板?”“我,我不知道。”林微的腿有些发软,“就是后厨那个张老板……”那便衣皱了皱眉。他正想再问什么。
这时,一个声音从主位那边传了过来:“老六,你在那儿磨蹭什么?”那便衣回头。他看见,那个领头的正站在沈砚面前。“过来,”那个领头的说,“这儿查完了。”那便衣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林微端着托盘,站在墙角。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低着头,没有动。她在心里,对那个主位上的男人说了一句——“谢谢。”她心里有数,那句“老六,你磨蹭什么”,是那个男人“喊”的,那个男人在“救”她。那个领头的自己,则走到沈砚面前。
他看着沈砚那身西装。“沈处长,”他说,“您这身西装,料子不错。哪儿做的?”“裁缝铺做的。”沈砚笑着说,“法租界的老裁缝。”“讲究。”那个领头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沈砚那身西装上落了一下,又落在沈砚那只手上。沈砚端着酒杯,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知道那个领头的在“看”什么——那个领头的,在“看”他那身西装的内袋。沈砚那身西装的内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粒早就该“离开”的“米”;一样,是那张夹着半页残账的“名片”。沈砚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没有变。他在心里对那个领头的说——“你查不出来的。你只是一把刀。你连刀柄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那个领头的,看着沈砚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沈处长,”他忽然说,“您那只手,倒是白净。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沈砚端着酒杯没有动,他笑着说:“兄弟说笑了。我就是个办差的,天天算账、写字,哪儿沾得了什么阳春水。倒是兄弟你——”沈砚的目光落在那领头的手上,“手上,有茧。是个干实事的。”那领头的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他那只手虎口确实有一块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沈处长,”那领头的抬起头看着沈砚,“好眼力。”“客气。”沈砚笑着说,“都是自己人。兄弟你看——我这儿都是请来喝酒的朋友。要查的,也查完了。要不,坐下喝一杯,再走?”
那领头的看着沈砚,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沈处长,”他说,“您这人——会说话。我们就是走个过场。既然查完了,我们就不叨扰了。”他说完,转身朝着那一队便衣喊了一声:“走了。”那一队便衣便收了手,跟着他往门外走。沈砚站在主位,笑着说:“各位兄弟,慢走。下回有空,我再请各位喝酒。”那个领头的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处长,”他说,“下回有空——我们还会来的。”他说完,走出了门。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廊下的灯泡晃了一下,是电压不稳,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满堂的宾客都松了一口气。那几个商人瘫坐在椅子上,马副官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只有藤原,还端着酒杯坐在那儿。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喝了一口。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加戏”的戏又“看”了一遍。他“看”到那个“补锅匠”三言两语把那个领头的“打发”走了,他“看”到那个“补锅匠”在那一队便衣面前“配合”得滴水不漏,他“看”到那个“补锅匠”还“顺手”把那个“临时侍者”给“救”下来了。藤原在心里把这一幕也记下了。他记下——这个“补锅匠”不只是个“好角儿”,他还是个“会救场”的“好角儿”。茶房提壶过来续水,水柱冲进杯里,溅起的碎沫子落在桌布上。
其实,那一队便衣进店时,林微正在给一桌客人斟酒。她看见了那一队人,她没有慌。她在工部局做了四年文书,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她早料到,这一队人是来找“东西”的。林微端着酒壶没有停,她像一个最寻常的侍者继续给客人斟酒。她斟完那桌酒,转身端着托盘往后厨走去。她走得,不紧不慢,像一个真的只是要去后厨换一壶酒的侍者。她走进后厨时,那一队便衣正开始在满堂搜查。林微靠着后厨的门站了一会儿,她在心里把衣角里那颗“纽扣”又按了一下。那颗“纽扣”,还在。林微放下手,端起一托盘干净的空杯,又走了出去。林微端着托盘,走过沈砚那张桌子。她走过时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端着托盘往后厨走。她走进后厨时,那扇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苏州河的汽笛闷闷地从远处压过来,一声长,一声短。
沈砚坐在主位,没有看那道门帘,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喝完那杯酒,放下酒杯,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场“例行检查”又“过”了一遍。他“过”到那个领头的那句“下回有空,我们还会来的”,他“过”到那个领头的道目光落在他内袋上,他“过”到那个“幕后”的人这一脚没有“踩”中什么。沈砚在心里把这一场“检查”记下了,他也在心里把这个“来路”又“排”了一遍。特工总部直属行动队——那是另一处的人。那一处的人跟李士群面和心不和,那一处的人一直在找李士群的“错处”。今夜他沈砚这一场“庆功宴”办得太“招摇”,那一处的人“看”不顺眼便“踩”了这么一脚。他们“踩”这一脚不是冲着他沈砚,是冲着李士群,他们是想“戳”李士群的“脸”。他把那张纸又折了一道,折痕对得齐齐整整,塞进内袋。
沈砚在心里把这一层“掂”明白了。他掂明白——今夜这一脚,他接得“漂亮”,他接得“漂亮”就等于替李士群“挡”了一刀。这一刀“挡”下来,李士群会“记”他一功。沈砚在心里把这一功也“记”下了。他要,用这一功去“换”别的东西。他还在心里,把那张夹着残账的“名片”掂了掂。那张“名片”还在他的内袋里,那半页残账还“躺”在“名片”的夹层里。沈砚知道,今夜那一队便衣“查”不出它们,因为那一队便衣连“查”它们的心都没有。那一队便衣是来“戳脸”的,不是来“查账”的。他咳了一声,不重,压在喉咙里,像怕惊着谁。
沈砚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想起那道门帘——那道在他身后“晃了晃”的门帘。门帘后面是那个临时侍者,她已经避进后厨了,她衣角里那颗“纽扣”已经安全“落地”了。沈砚在心里把这一桩“落地”的事也“记”下了。他“记”下——今夜这一场“检查”,他赢了;他记下——那个“幕后”的人还会再“踩”;他也记下——他沈砚得在那个“幕后”的人再“踩”下来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成。沈砚坐在主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他在等——等那扇门彻底“关”实,等那一队便衣彻底走远,等那个“幕后”的人彻底“踩”空。
沈砚喝完那杯酒,放下酒杯。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满堂剩下的宾客。那些商人还在小声议论,姓钱的坐在那儿看不出神色,马副官正跟蒋科长低声说着什么。只有藤原。藤原还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端着酒杯,看着沈砚,看了很久。沈砚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藤原也笑了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沈砚在那道目光里,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他不动声色,藤原“看”懂了。藤原“看”懂了他这一场“配合”的“戏”,藤原也“看”懂了那一队便衣是谁“派”来的。藤原什么都“看”懂了,却什么都不说。沈砚在心里把藤原那道目光又“记”下了。他“记”下——藤原这个“旁观者”,比那一队便衣都要“要紧”,藤原才是今夜真正“看”他“演戏”的“那个人”。
沈砚放下酒杯的动作很轻,酒杯落在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那一下,落在满堂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可他自己,听见了。这一夜,他“接”下的不只是那一刀,还有那一句——“下回有空,我们还会来的”。他放下酒杯,望向窗外。窗外的苏州河静静地在夜色里流着,河上,没有船。他望着那条河,忽然想:今夜这一场检查,李士群记的是“功”,藤原记的是“戏”,季云卿那一派记的是“脸”。同一件事,三个人,三本账。他沈砚,得把同一件事,在这三本账里,做成三样——在李士群的账上,是忠;在藤原的账上,是深;在季云卿的账上,是滑。做成了,他才能接着在这岛上,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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