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决定,借青帮的渠道,传一条消息。这条消息,是拿来“试水”的。消息的内容无关紧要——是76号内部一处毫无用处的风声:行动处下个月,要调一批人去吴淞口轮值。这条消息,谁都能打听到,传出去,伤不了任何人,也值不了任何钱。可沈砚要的,不是消息本身。他要的,是这条消息怎么从他的手传出去。他要看,青帮的渠道走的是哪条路,经谁的手,用多少时间,会不会在路上被人截。他更要看,这条渠道将来能不能传“要紧”的东西。他挑这句话,是挑过的。这句话有三个好处。第一,它无害。就算被截了、被看了,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句人事调动的闲话,谁会在乎?第二,它能验证。吴淞口轮值,是要真调人的,消息要是传到了,那边行动处就会真收到“调令”。沈砚只要隔几天去行动处看一眼,就知道这话到没到。第三,它经得起查。就算有人顺着这句话摸回来,也摸不到沈砚头上——这本来就是句“人人可传”的闲话。一条“无害、能验、查不到”的消息,是试水最好的饵。
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撑起伞,出了门。他选在一个雨天,去了青帮的码头。码头上,雨丝斜斜地落,扛夫们披着蓑衣在雨里搬货。沈砚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栈桥边看了一会儿,才有人过来,把他领进码头边一间堆货的仓房。仓房在码头的深处,门前堆着一人高的麻袋,雨水顺着棚沿滴答滴答落成一串。门是半掩的,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领路的那个青帮伙计到了门口就站住了,朝沈砚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到雨里,守在仓房外。沈砚推门走了进去。他进门的一瞬间,把仓房看了一遍——账桌前坐着陆管事,墙角堆着几箱没开封的货,箱角压着一卷油布,房梁上吊着一盏灯,灯影摇摇晃晃。仓房没有后门。进了这间仓房,出去的路,只有门口那一条。沈砚在门口停了一停,才走过去。他在青帮的地界上,从来不把背留给别人。
仓房里,陆管事正坐在账桌前,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笑:“沈处长,今儿个,怎么有空到码头来?”“想托你办件事。”沈砚说。“哦?”陆管事放下手里的账本,“沈处长要办的事,那得听听。”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账桌上。“帮我传一句话,”他说,“传去吴淞口。”陆管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纸上是沈砚的字,写着一行小字:“行动处下月调人,吴淞口轮值。”陆管事看完把纸放下,抬眼看他:“沈处长,就传这么一句话?”“就这一句。”“这一句,”陆管事笑了笑,“值不了几个钱。”“我知道值不了几个钱。”沈砚说,“所以,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块大洋。”
陆管事笑了:“沈处长,你打发要饭的呢。我们青帮的渠道,跑一趟腿,少说这个数。”他也伸出一只手,却翻了个掌:“五十块。”“五十块?”沈砚看着他,“传一句话,五十块大洋?”“沈处长,你听我说。”陆管事慢条斯理地给他算账,“我们这渠道,不是跑邮差。船要动,人要动,码头上的眼,上上下下,都得打点。一趟货,从这头到那头,经的手,比你想的多。五十块,还是看沈处长的面子。”沈砚没有说话。他站在账桌前,看了陆管事一会儿。他在心里把陆管事这笔账拨了一遍——五十块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价钱摆明了是“宰生客”的价,看看他这个76号的处长肯为一条渠道出多大的血。他要是痛痛快快出了五十块,往后青帮就会把他当成“肥羊”,开价一次比一次狠;他要是嫌贵走了,那这条渠道也就断了。
青帮的生意,就是这么谈的——你怂,他吃你;你硬,他敬你。沈砚不是第一次跟青帮打交道,青帮的路数他摸得清。头一回打交道,他们先给你递根“烟”,那是试探;第二回,他们跟你“谈价”,那是摸底;第三回,你要是还接着他们的“话茬”走,他们就知道你是个“可谈”的人。可谈的人,是“客”;不可谈的人,是“羊”。沈砚要做的,就是让陆管事知道——他是“客”,不是“羊”。沈砚在账桌前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压价,他先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陆管事,我出五块,是嫌贵了?”“嫌贵了,”陆管事说,“沈处长,你也知道,我们这行,不是跑邮差。”“我知道,”沈砚说,“所以我有个提议。”“什么提议?”
“这五十块,我不还价,”沈砚说,“可我要你,给我换个包法。”“怎么包?”“从今儿起,三个月,”沈砚说,“我每月,有话走你这渠道。你按趟收,我不还价。可三个月满,你得让我走一趟要紧的。”陆管事的眼睛眯了起来:“要紧的?”“要紧的,”沈砚说,“比这句话要紧得多的东西。”“那价钱,可就不一样了。”“价钱好说,”沈砚说,“我只看你,能不能走。”仓房里,安静了一瞬。雨声,从棚顶漏进来。陆管事看着他看了很久。“沈处长,”陆管事慢慢地说,“你这哪是来传话的,你这是来探路的。”沈砚没有否认。“探路也好,传话也好,”他说,“陆管事,你只说,接不接。”“接。”陆管事忽然笑了,“沈处长要探路,我们青帮,有的是路。可丑话说在前头——要紧的东西,不是谁都敢走的。沈处长要是真有那一天,你得先让三爷,点头。”“三爷那边,我自会去拜。”沈砚说。“好。”陆管事一拍桌,“冲沈处长这句话,这一句,五块,我收了。就当,交个朋友。”
沈砚摇了摇头。“五块,是生客的价,”他说,“我要的,是长客的价。”“长客的价?”“长客,是十五。”沈砚说,“你刚才自己说的。”陆管事一愣,随即笑了:“沈处长,好记性。”“记性好,是干我们这行的本钱。”沈砚说。“成。”陆管事说,“十五,就十五。往后,沈处长要走渠道,报我的名字。”“好。”沈砚没有急着走。他又问了一句:“陆管事,你这渠道,最远,能走多远?”陆管事想了想:“水路走得通的地方,就都能走。江里、河里、海上,看你要走哪条道。”“要是走北呢?”“北?”陆管事看他,“北边,是日本人盘着的地界。走北,价要翻。”“翻多少?”“翻一倍。”陆管事伸出一根手指,“三十块。”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还价。他今天已经探够了——渠道通不通、价怎么算、能不能走北,他都有了数。剩下的,是往后的“水磨工夫”。
他站起身说:“那今儿个,就先这一句。往后,我按月,来走。”“恭候。”陆管事也站起来,拱了拱手。沈砚从怀里取出十五块大洋放在桌上。陆管事收了钱,又从账桌下取出一只信封,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去。“今儿晚上,”他说,“这封信,跟着我们的船,走水路上吴淞口。明儿个晌午,一准儿到。”沈砚点了点头,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陆管事一眼。“陆管事,”他说,“我这笔账,记在总务处名下。你要查,查得到。”“记在总务处名下?”陆管事一愣,“沈处长,你这是……”“走公账。”沈砚说,“往后,我走你这渠道的每一笔,都记公账。你查得到,我跑不了,你也放心。”陆管事看着他的背影,把十五块大洋在手里掂了掂,低声自语:“这个沈处长……做事,真他娘的一点缝都不留。”
沈砚撑开伞,走进雨里。雨,还在下。沈砚撑着伞沿着码头往回走,他走的步子不快不慢。他在心里把方才这笔“生意”又过了一遍——十五块大洋,换一条渠道。这条渠道值不值十五块,他不知道。可他心里有数,从今往后,这条渠道他要常走。因为有些“话”,走76号的邮差传不得,走巡捕房传不得,走特高课的眼皮底下更是传不得。那些话,得走青帮的水路。沈砚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望着一江浑水。他在想,这条渠道能走多远,能不能走到那个“能救命”的地方去。他收回目光,转身,朝76号的方向走去。接下来三天,他照常上下班,没有去码头,也没有去吴淞口。第四天早上,他“恰好”路过行动处,进去看了一眼墙上的值日表。值日表上,吴淞口那栏新添了几个名字,是下月轮值的名单。沈砚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了一瞬——消息,到了。青帮的渠道,是通的。他把这桩事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出了行动处。
他没有急着再去码头,他在等一个“回音”。他传出去的那句话是“明”面上的,他真正想试的,是这条渠道能不能走“暗”面——也就是,从吴淞口把一句话传回他手上。第五天,他路过码头,隔着一道雨帘,跟陆管事打了个照面。他没有说话,陆管事也没有说话。只是,沈砚回76号进办公室,在桌上看见了一颗青豆。一颗青豆,用油纸包着,放在他摊开的卷宗上。沈砚捏起那颗青豆,看了片刻。他懂了。这是“回音”。青帮的渠道,不光能传出去,也能传回来。沈砚把油纸连同那颗青豆一起收进口袋,他坐在桌前坐了很久。一条能“传出去”也能“传回来”的渠道,一条走水路、不落纸、经青帮的渠道——这,就是他要的。从今往后,有些“话”,他心里有数,该往哪儿送了。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他没有续。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补锅手记”,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青帮水道,通。价:十五块一趟。可走公账。可用。”写罢,他合上手记,把它锁回抽屉。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条苏州河又坐了一会儿。他在想,这条水道将来能传什么“要紧”的东西,他暂时还想不出。可他早料到,总有一天他会用上它。这一天也许远,也许近,可他用得上的时候,这条水道必须已经在“那里”等着他。沈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出了办公室。弄堂里,面馆还亮着灯。老周见他进来一身雨气,也不多话,转身下了面。他吃得很慢,他在想这条水道往后该怎么“喂”。喂得太勤,青帮会摸清他的底;喂得太疏,这条道会生锈。十五块一趟的价,是他“谈”出来的。可这条道真正的价,不在钱上,在“信”上。他要让青帮觉得,他沈砚是个“值当”的主顾;也要让自己觉得,这条道是他“养”得起的。
一碗面吃完,他把钱搁下,起身。老周在锅后忽然开口:“沈先生。”沈砚停步,回头。“今儿雨大,”老周说,“路上,当心些。”沈砚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身后,老周望着那碗面——葱花堆在碗边,一粒没动。他端起碗,把面汤倒进了泔水桶。沈砚走在雨里。夜里的弄堂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雨声,和远远的汽笛。他撑伞的手,很稳。他在心里把今天这趟码头之行又过了一遍——他没有“留”下任何一样能让人追到他头上的东西。那张纸,他给了陆管事,又让陆管事“不用信封”——纸是祸,可一句“传话”是无形的,传了,就没了。那十五块大洋,走的是公账,记在总务处名下——就算有人查,也只能查到“总务处跟青帮有业务往来”,查不到他沈砚头上。那颗青豆,他收进了口袋——那是“回音”,是青帮递来的“信物”,也是他与青帮之间一条只有彼此知道的“线”。线,接上了。
沈砚在弄堂口停了一下。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他对自己说:这条线,往后,要养。养线,跟养人一样,不能太热,不能太冷。太热了,青帮会觉得他“离不开”这条道,价会涨,情会薄;太冷了,这条道会生锈,会被人遗忘,等他想用的时候已经接不上了。沈砚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这条道,每月,最多走两趟。两趟,不多不少,够让青帮记得他,也够让这条路一直“活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融进雨夜里。雨还在下。他撑伞的手始终很稳。他走到76号后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伞上的水,才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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