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身后盯梢，台上演戏

沈砚是在第三天，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头一天，他没发觉。第二天，他有点感觉 —— 那天傍晚，他走在下班的路上，身后有一段脚步跟得太稳。街上那么多人，脚步凌乱，可有一段脚步始终不紧不慢，跟他保持着同一条街的距离。

沈砚没有回头，也没有变道。他照常走了那条老路，进了弄堂，拐进面馆。他在面馆门口停了一下，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在鞋带上多系了一个结。系鞋带时，他用眼角的余光往身后的街口扫了一下。

街口，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那影子，在他蹲下时，也停了一下。

沈砚直起身，掀帘，进了面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第三天，他把那个人认出来了。

那是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在沈砚每天下班必经的那个报摊前蹲了两天。他蹲在那儿翻着报纸，翻来翻去，总翻那一版。

沈砚没有回头看他。他照常走到报摊前，买了一份《大美晚报》，夹在腋下，走了。他走得慢。他走到报摊前时故意停了一下，在摊前多翻了一页报。他没有看那个年轻人，可他感受到了那个年轻人 —— 在他停下时，年轻人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时，就够了。

沈砚又感受了一下别的。那个年轻人，蹲的姿势不对。真蹲报摊的人，是蹲不住的，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活动活动腿。可那个年轻人蹲在那儿，两条腿却像生了根。那是受过训练的蹲。

沈砚心里有了数。他夹着报纸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走的每一步都跟平常一样。

他在心里给那个年轻人起了个名字：一号。又给后来的卖梨的、修鞋的，起了名：二号、三号。一号，二号，三号。三班。

沈砚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他心里有数，往后他得记住这三张脸 —— 这三张脸，会是他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甩不掉的影子。

第四天，报摊前的年轻人换了一个，换成了个卖梨的，挑着担子，在报摊斜对面摆了一上午。第五天，卖梨的也换了，换成了个修鞋的。

沈砚知道，这不是巧合。盯梢的人，换了三班。这不是普通的小角色盯梢 —— 这是有组织、有排班的盯梢。只有一种人盯梢要换三班，那就是长期盯。

沈砚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落下了。

办公室里，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他在想，谁在盯他。

76 号的人不会盯他 —— 他是处长，没那个胆子；军统的人不会盯他 —— 他们没那个闲工夫；青帮的人不会盯他 —— 他刚跟他们谈成了生意。

那就只剩下一个了。藤原。

沈砚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藤原派人盯他，不奇怪。他沈砚，是 76 号调查处的副处长，是李主任跟前的红人，是藤原这几年一直看着的那个人。藤原盯他，是应该的。可藤原盯得这么紧，换了三班人，那就不是应该的了，那是起了疑。

沈砚把这个疑字在心里反复掂了掂。

他这两天，走了青帮的道，去了裕泰茶楼，见了黄三爷。这些行踪，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异常。还有那张餐巾，还有那个孤字。

沈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藤原要是真的起了疑，疑的是哪一处？是疑他走青帮的道？还是疑他见黄三爷？还是…… 疑他这个人，根本就是另一种人？

沈砚不敢往下想。他早料到，他不能再往下想。想得越深，手脚越会漏。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放下茶盏，对自己说：疑，就疑吧。孤岛上，谁没被疑过？

藤原疑他，那他就解给他看。他不能慌，也不能躲。他要是突然改了路线躲开盯梢，那反而坐实了心虚。他要做的，是照常 —— 照常上下班，照常去面馆，照常走那条路。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候，让盯梢的人看见他正常的样子。

他还要让藤原看见 —— 他沈砚，是个看得透的人。看得透的人，才好用。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楼下。楼下街角，那个修鞋的还蹲在那儿。他蹲在那儿，身前摆着钉鞋的家伙什，手里捏着一只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他缝得很慢。一只鞋，他缝了一个下午。

沈砚望着那个修鞋的，心里默默记下了他的位置、他的姿势、他手里的活计。然后他收回目光，回到桌前，翻开一摞卷宗，开始办公。

他批卷宗时，手很稳。他批得很慢，每一份都认真看过。他哪里会不知道，楼下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他让那双眼睛看见 —— 沈处长，在办公，在替 76 号批处置的卷宗，在替日本人做该做的事。

沈砚批完一份卷宗，搁下笔，在心里默默地想：从明天起，他下班后，要固定去几个地方 —— 戏园、茶楼、面馆。他要把这几条路走成惯性，走到让盯梢的人都能背下他的路线图，走到他们觉得 —— 沈砚这个人，闭着眼都知道他下一站在哪儿。

那时候，他才好在路线图之外，做他想做的事。

当天傍晚，沈砚照常出了 76 号。他照常在报摊前停了停。这一次，报摊前蹲着的是那个卖梨的。

沈砚没有看他。他买了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不是回弄堂的路，是去法租界戏园的方向。他在路上走得慢，边走边看街边的橱窗，看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在水果摊前买了两只苹果，掂了掂，才放进衣兜。

他做这些时，从容得像一个下了班没事闲逛的人。他心里清楚，那个卖梨的，一定跟在后面。他演的就是给那个人看的。

戏园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霸王别姬》。沈砚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儿，才掏钱买了张票，进了场。

戏园里，座无虚席。台上，正演到四面楚歌。沈砚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他没有看台上，先把戏园扫了一遍。戏园里黑压压的都是人头，有听戏的老爷，有嗑瓜子的小姐，有跑堂的伙计，有卖香烟的孩子。

在二楼的看台上，沈砚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听戏，他坐得笔直，目光一直放在楼下 —— 放在沈砚的方向。

沈砚收回目光，看向台上。他没有再往二楼看。可他比谁都明白，二楼那个人在看着他。他把这个被看着的事实，当成了一出戏里的戏眼。他演给那个人看。

沈砚的目光跟着台上虞姬那把剑走了。他看得专注，看得投入，看得 —— 像一个真正来听戏的人。他甚至，在虞姬舞到别姬那一剑时，跟着台下的老戏迷轻轻 "啊" 了一声。

那一声啊，是入戏的声，是共鸣的声，是让二楼那个人回去好交差的声。

台下的戏迷，都爱听《霸王别姬》。他们爱听的，是霸王与虞姬的死别。沈砚想，藤原要是也来看这出戏，他大约听不懂这句 "大王意气尽"。藤原不懂意气尽，藤原只懂势 —— 谁得势，他靠谁。

沈砚在台上虞姬的剑影里，忽然把自己和藤原比了一比。他不想比，可比着比着，他入得更深了。

《霸王别姬》这一折，沈砚听了不下二十遍，可他每一遍都听得进去。这一遍，他听的是虞姬那句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他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想 —— 他沈砚，在这孤岛上，演的又是哪一出？是霸王，还是虞姬？

他看不清。他只知道，他得把这一出演下去。演给孤岛看，演给 76 号看，演给藤原那双眼睛看。演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 他就是那个安分的沈处长。

台上，虞姬的剑落在颈间。锣鼓，戛然而止。满堂彩。

沈砚跟着众人鼓掌。他鼓得很认真。二楼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沈砚没有急着走。他坐在位子上，等到散场，才随着人流出了戏园。散场的人潮挤在戏园门口，沈砚夹在人潮里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戏园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戏园门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想，藤原派来盯他的那个人，今晚回去会怎么交差。那人会说：沈处长，今天下班去了戏园，听了一整出《霸王别姬》，听得入神，散场才走。

那句话，会递到藤原的桌上。藤原会看，藤原会想，藤原会把他沈砚从可疑的那一栏，往安分的那一栏挪一挪。哪怕，只挪一寸。

沈砚要的，就是这一寸。

他要让藤原看见一个安分的沈砚，他更要让藤原记住 —— 沈砚这个人，是看得见的。看得见的人，才放心。

沈砚收回目光，朝弄堂走去。他走得很慢，很稳。

他心里却在想：藤原盯他的这双眼睛，他一时半会甩不掉，那他就不甩。他让这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 看着他去戏园，看着他回 76 号，看着他进面馆，看着他做一个安分的伪官。

至于那些不安分的事 —— 他会在这双眼睛眨眼的时候去做。

这双眼睛，会眨眼的。再精明的盯梢，也有松懈的时候。藤原再看，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眼睛都不眨。

沈砚在弄堂口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把盯梢这件事翻了个面。

盯梢，是藤原的眼睛，可这双眼睛，也是藤原的绳子。藤原把绳子系在沈砚身上，是为了看住他。可绳子，也能反过来，让沈砚知道 —— 藤原在怕什么。

藤原怕的，是他沈砚不可控。一个不可控的人，才会让人派三班人去盯。

沈砚忽然觉得，藤原派人盯他，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这让他知道：藤原对他，还有用的想法。还有用的人，才值得盯。

沈砚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掀帘，进了面馆。

他吃得很慢。他在想，明天那三班人还会不会来。他们来，他照常演；他们不来，他更放心。他又想：藤原这双眼睛，他该喂点什么？喂得太少，藤原会疑他是不是藏了什么；喂得太多，藤原会想他是不是在做给他看。

这个度，难拿。

沈砚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 他决定，往后每隔几天，就在藤原那双眼睛面前，不小心露一点无伤大雅的事。比如，贪一点小钱；比如，跟某个舞女多说了两句话；比如，跟李主任在饭局上推杯换盏，说几句同僚的坏话。

这些小毛病，是给藤原看的底。让藤原觉得：沈砚，就是这么个人 —— 有点小贪，有点小私，有点小人。

一个有小毛病的人，比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更让人放心。

沈砚把这些在心里一条一条记下。他放下筷子，搁下钱，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周老板，" 他说，"明儿个，还下阳春面？"

老周在锅后没有抬头："面馆里，只有阳春面。"

"那就好。天天吃，吃不腻。"

他掀帘，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他早有预感，往后的路会更难走。可他也知道，藤原那双眼睛，他今天算是接住了。接住了，才谈得上躲。

沈砚走远。他走在夜色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戏园的方向。

戏园的灯，已经灭了。那出《霸王别姬》，也唱完了。

沈砚在心里把今晚这出戏收了个尾 —— 他是戏园里看戏的沈砚，他也是孤岛上演戏的沈砚。戏园里的那出戏，唱完了，就散场了；孤岛上的这出戏，还长着呢。

沈砚收回目光，往家里走。他进门，没有开灯，摸黑在桌边坐下，坐了很久。

他在想藤原 —— 藤原那双眼睛，明天还会看着他。他想，就让藤原看吧。他沈砚，是经得起看的。

他这身皮，穿了这么多年，早就磨成了他的一部分。只要他不脱，谁，也揭不下来。

沈砚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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