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双面棋子，互揭底牌

76 号的泄密，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先是行动处的一次清剿扑了空 —— 等他们赶到，目标早一步溜了；然后是特工科的一份名单走了水 —— 日本人在码头截获了那份名单；再然后，是电讯室的一次监听到点 —— 特高课的人，比 76 号的人早到一步。

三次泄密，三次都差一口气。

李主任震怒，把行动处、特工科、电讯室的人叫去骂了一顿，可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有人怀疑是内鬼，可人人自危，谁也指认不了谁。李主任摔了茶杯。

沈砚那时坐在处长的位子上，一句话没说。李主任骂完，转头看他："沈砚，你说，这耗子，会不会就出在咱们 76 号？"

沈砚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主任，泄密这桩事，往大里说，是天塌下来的事；往小里说，也不过是谁比谁多看了一眼的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主任要信，就信自己人。您信谁，谁就是干净的。"

李主任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好！沈砚，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指着沈砚，"这桩泄密案，交给你查！查不查得出，你都得给我个说法！"

沈砚应了声是。他出了李主任的办公室，脸上没有一丝领命的喜色。

他没有说话，是因为他知道 —— 这三次泄密，泄得太巧了。巧到，像有人，在照着 76 号的流程，一点一点，往外漏。

沈砚没有急着查，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桌上的卷宗重新理了一遍。他理卷宗，不是理卷宗，他是在理人。他要知道，这三个月里谁碰过那三份泄密的卷宗，谁经手过那三次扑空的报，谁在这三个月里反常过。

他在理卷宗时，留意到一个人 —— 电讯室的译电员，姓周，叫周友仁。

周友仁，二十七八岁，生得白净，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声细气，是那种放在人堆里最不起眼的人。可沈砚留意到他，是因为一件事。

三个月前，行动处那次扑空的前一天，沈砚恰好看见周友仁在行动处的门口，跟一个卖报的说了两句话。那卖报的，是个生面孔。沈砚当时没有在意。可三个月后他再回想 —— 那天，周友仁跟那个卖报的，说的不是买报的事，他们在交换东西。

沈砚没有声张。他开始留心周友仁。

他留心他每天几点到，几点走，中午在哪儿吃饭，晚上去哪儿；他留心他值夜班的次数，留心他跟谁走得近，留心他口袋里装的是什么烟；他留心他换了几副眼镜。

沈砚看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心里有了数。他没有急着抓，他在等 —— 等一个能把这只耗子用起来的时机。

他挑了一个晚上，把周友仁叫到了自己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灯。沈砚坐在灯后，面前放着一摞卷宗。周友仁站在门口，毕恭毕敬："沈处长，您找我？"

"进来。坐。"

周友仁在桌前坐下。沈砚没有立刻开口，先给他倒了一杯茶。

"周译电员，你在电讯室，几年了？"

"三年了，沈处长。"

"三年，不短了。这三年，你译过的电文，怕是有上万份了吧？"

"差不多。"

"上万份电文里，" 沈砚问，"有没有一份，是不能给人看的？"

周友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沈处长说笑了，电讯室的电文，哪一份不是机密？"

"是啊，都是机密。" 沈砚端起茶喝了一口，"可机密这东西，只有守着它的人，才知道它值多少钱。"

周友仁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沈砚放下茶盏。他没有问泄密的事，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周译电员，你上个月，跟你表姐，见过几次面？"

周友仁抬起头，脸色白了一瞬："沈处长，我没有表姐。"

"没有表姐？那你上个月，每个礼拜四晚上，都在霞飞路的永和茶楼，见的那个人，是谁？"

周友仁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沈砚没有逼他。他把茶盏推了推，示意他喝茶。

"周友仁，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 76 号坐了一年处长的位子，这一年来，我经手的案子，比你译过的电文只多不少。我看人，不用审。我看他的坐姿，看他喝茶的手，看他说话之前，先看哪边，就够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你进这间屋子，先在门口停了一停，才坐下。你停那一停，是在看这间屋子的门，看它能不能从里头反锁。一个干净的人，进处长办公室，不会先看门。"

周友仁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擦。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沈处长…… 您想让我，做什么？"

沈砚看着他："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给你指一条路的。"

"什么…… 什么路？" 周友仁的声音发着抖。

"你上个月送出去的东西，" 沈砚说，"有一份是行动处的名单。那份名单，是假的。"

周友仁的眼睛骤然睁大。

"我早料到了，76 号里有一只耗子，所以那份名单，是我让行动处故意漏给你的。你把它传给了你上家，你上家又把它传到了日本人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现在，日本人那边信了那份假名单。他们按着那份名单去抓人了。"

他回头看着周友仁："你猜，他们抓到了谁？"

周友仁的额上渗出了汗。

"他们抓的，是 76 号的自己人，" 沈砚说，"是三个忠心耿耿的兄弟。"

周友仁的椅子往后退了一步："沈处长…… 我…… 我不知道那是假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传了。"

沈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友仁，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你继续当你的耗子。我明天就把你的上家请到 76 号来，当着你的面，把你们俩一块儿办了。第二个选择，你替我办事。从今往后，你传出去的东西都得先过我的眼。我给你，你传什么。"

周友仁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沈砚没有催他。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我不急，你慢慢想。"

周友仁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来找沈砚，说了两个字：

"我办。"

沈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信你。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周友仁："这里面，是一份名单。你按老法子，传给你上家。"

周友仁接过信封，手还在抖。他转身要走。

"周友仁。" 沈砚在身后叫住他。周友仁站住，没有回头。

"你记住，" 沈砚说，"从今往后，你传的每一份东西，都连着你的命。你传出去的是真是假，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传的，是不是我给你的。"

周友仁攥着那封信，走了出去。

沈砚望着他的背影，在灯下坐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对自己说：这只耗子，他算是用起来了。用一只耗子去喂日本人，喂出去的，是假食；收进来的，是实利。这笔账，沈砚在心里拨得清。

半个月后，76 号破获了一桩大案。行动处顺着一条线，端掉了日本人安在租界里的一个情报站 —— 那个情报站，就是周友仁上家的所在地。

破案那天，李主任亲自到行动处，拍着沈砚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沈处长，你办事，我放心。"

沈砚谦逊地笑了笑："都是兄弟们跟着主任，干得卖力。"

他没有提周友仁。李主任又问了一句："那耗子，可有线索了？"

沈砚摇了摇头："主任，泄密的源头，查了几日还没个头绪。可您放心，只要它还在这 76 号里，跑不了。"

李主任点了点头："那就好。这耗子，揪出来，我亲自毙了他。"

沈砚应了声是。

他心里却没有一丝邀功的意思。他心里清楚 —— 那只耗子，不是揪出来的，是他喂出来的。

三个月后，周友仁的双面间谍身份还是暴露了。

暴露的起因，是周友仁的上家被端掉后，日本人那边起了疑心，顺着线一路查了下来。特高课的人拿着周友仁的画像，找上了 76 号。

沈砚是第一个认出周友仁的人。他震惊，痛心，主动请缨，要亲自彻查。他在李主任面前演足了戏。

他在行动处的审讯室里，看着周友仁被绑在椅子上。他站在周友仁面前，看了他很久。他忽然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在周友仁耳边说了一句：

"你那个上家，是我端掉的。"

周友仁的眼睛骤然瞪圆了。沈砚直起身，退后一步。他的脸上，是审讯官该有的冷。

周友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没有喊出来。他看着沈砚，眼睛里，有惊恐，也有释然。

沈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周友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友仁看了他很久。他忽然笑了。

"沈处长，" 他说，"你也不是好东西。"

沈砚没有回话。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后，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砚走在走廊里，走得不快。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 是周友仁的头，撞在墙上的声音。

他停了停，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把那份破案报告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报告上写着：周友仁，双面间谍，通敌罪，枪决。

沈砚看完，把报告放回抽屉。他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周友仁说的没错，他沈砚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救过的人，他记得；他毁过的人，他也记得。周友仁，是他毁的。

沈砚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下了。他没有再想。他心里有数，他不能想。在孤岛这地方，想得太多的人活不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楼下 —— 楼下车水马龙，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今天 76 号里死了一个人；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死人曾经是沈砚的一步棋。

沈砚收回目光，出了办公室。他走在夜色里，步子很稳。

他经过电讯室门口时停了一下 —— 电讯室里灯还亮着，新来的译电员正坐在周友仁坐过的那张桌子前伏案工作。

沈砚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走出 76 号大门，门口站岗的卫兵朝他敬礼。沈砚点了点头，走过去。

他走在街上，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他抬手摸了一下。是雨。又下雨了。

沈砚没有撑伞。他走在雨里，让雨一点一点落在身上。他走到弄堂口才停住，抖了抖身上的雨。

面馆里，老周见他一身雨气进来，不多话，转身下了碗面。

沈砚把面吃了。他搁下钱，起身时，对着那空碗站了一站。

"周友仁，" 他低声说，"对不住。"

老周在锅后刷他的碗，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砚掀帘走了出去。他走在雨里，没有立刻回家。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站住了。

他背靠着墙，抬起头，看着雨从檐上一滴滴落下来。

他在想，明天 76 号的人会怎么纪念周友仁。他们会说：周友仁，是双面间谍，是 76 号的耻辱，是清剿的战果。没有人会记得，周友仁也曾是一个译了三年电文、白净斯文的年轻人。

沈砚知道，他这辈子会忘记很多人，可周友仁，他不会忘。他也不会好过。他本来，就不打算好过。

沈砚在屋檐下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他直到雨小了些，才从屋檐下走出来，回了家。

他进了门，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摸到桌边坐下。

雨敲着屋瓦，密一阵，疏一阵。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他就坐在那儿，让那雨声，一滴一滴，落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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