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补锅自辩，办事的人

茶叙，还在继续。藤原没有再提李主任。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苏州河上，看了一会儿。河水灰蒙蒙的，流得不急不缓。

藤原看河的样子，像在读一本书。

沈砚知道，藤原不是在看河，他是在想下一个问题。藤原问话，从来不在话头上问紧的。他先看一会儿河，喝一口茶，让话头凉一凉，才轻描淡写地抛出来。这一招，是冷抛。冷抛的问题，最咬人。

沈砚端着茶盏没有动，等着。

他心里在想：藤原下一句，会问什么？问杀过人吗？问见过死人吗？还是问你手上沾没沾过血？

这三问，一问比一问咬。沈砚把三问的答法都提前过了一遍。他不能答得太滑 —— 太滑了，藤原会觉得他老油条，更防他；他也不能答得太实 —— 太实了，藤原会顺着那个实字一路挖下去。他要答的，是半实不虚，是让藤原觉得 —— 这个人，是个能办事、不敢办狠事的实在人。

答法定好了。藤原的目光也从河上收了回来。

"沈先生，" 他像聊天似的问了一句，"你杀过人吗？"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续完，才端起喝了一口，放下："没有，我杀不了人。"

"哦？"

"藤原先生，我这双手，是补锅的手。补锅的手，只能拿针，不能拿枪。拿枪的人我见过不少，他们杀人的时候，手是稳的。我见过最稳的一个，杀完人，还能坐下来，把那碗没吃完的饭吃完。我做不到。我要是沾了血，我这桌子，就坐不安稳了。"

藤原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玩味："可 76 号，是个杀人的地方。"

"是。76 号是杀人的地方。可 76 号也不光杀人 —— 它还要善后，要收尾，要写报告，要填档案，要应付上面，要瞒住下面。这些，都得有人做。我做的，就是这些。"

"比如？"

沈砚想了想："比如前些日子，有人处决了一名要犯。处决完了，得有人把尸体收殓，把卷宗归档，把死因写得天衣无缝，把家属的报丧也安排妥当。这些，就是我办的。"

"你办这些的时候，" 藤原问，"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砚沉默了一下："藤原先生，您问的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没想过？"

"是。我办这些事的时候，只想一件事 —— 怎么把它办得干净。干净之外的事，我不多想。多想了，手就慢了；手慢了，就要出错；出错了，就要死人。"

藤原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沈先生，你这话说得，很冷静。我没有见过哪个补锅的人，提到杀人这两个字，还能这么冷静。"

沈砚放下茶盏，想了想："藤原先生，您说冷静。可我这不是冷静，是麻木。"

"麻木？"

"是。见得多了，就麻木了。我头一回经手善后的时候，回家吐了一夜。后来就惯了。惯到办完事，还能照常去吃一碗阳春面。"

藤原看着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先生，你这话，说得比冷静还冷。"

沈砚放下茶盏："藤原先生，您要听实话吗？"

"你说。"

"实话是，我头一回善后，吐了一夜。第二回没吐，可一宿没睡着。第三回睡着了，可梦里全是那个人的脸。到第四回，我就能办完事，照常去吃面了。您说这是冷，可我知道这不是冷，这是活。我要是每一回都吐、都睡不着，我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藤原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砚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搭在杯沿上。

"藤原先生，" 他说，"您问我看杀戮，是个什么看法？"

藤原点了点头。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盏，没有立刻答。他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 这一口，是压，压住那句差一点就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话。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看法是，上面让办的事，我只是办事。上面让我杀，我就杀；上面让我放，我就放；上面让我善后，我就善后。"

他抬起头看着藤原："我这个人，没有看法。藤原先生要是问我的看法，我只能说 —— 该办的事，办了；不该办的事，没办。至于哪个该办、哪个不该办，那不是我的事，是上面的事。"

藤原看着他，看了很久。茶香在两人之间飘着。

"沈先生，" 藤原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想过 —— 万一，上面让你办的，是一件不该办的事呢？"

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藤原先生，您这个万一，问得好。我这样的人，不能想万一。"

"为什么？"

"因为想了万一，手就会犹豫。手一犹豫，事就办不成了。万一这两个字，是给想的人想的。我不是个想的人。我是个办的人。"

藤原看着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先生，" 藤原忽然说，"你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

"低了，才稳。低了，才不会被人当成靶子。可也有一种人，摆得太低，是装出来的。装低的人，骨子里比谁都高。"

沈砚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辩解，慢慢地开口："藤原先生，我是不是装的，您往后看得见。装一天容易，装一年难。我要真是装的，装了这些年，早该露馅了。"

藤原看着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先生，你说你没有看法。可一个人，在 76 号这样的地方待了这些年，连一点看法都没有 ——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看法的事。"

沈砚的指尖在杯沿上极轻地顿了一下："藤原先生，您这话说得在理。我在 76 号待了这些年，见过太多有看法的人。他们有的想往上爬，有的想报仇，有的想救国，还有的想发财。这些有看法的人，如今大多都不在了。剩下来的，是我这种没看法的。没看法，才活得下来。活得下来，才能替您办点事。"

藤原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盏，慢慢地鼓了一下掌："沈先生，你这番话，讲得像一篇文章。"

"不敢当。是实话。"

藤原没有再追。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砚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 他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那一点白，极轻，极淡。

藤原看见了。他没有点破，只是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沈砚把那口茶咽了下去。放下茶盏时，指节上的白已经消了。

他心里有数，藤原看见了他指节泛白，他也知道，藤原没点破。这没点破，比点破更可怕。藤原在留这个把柄 —— 他把 "沈砚指节泛白" 这件事记下了。记下了，却不揭穿。像猎人看见了猎物的脚印，却不出手。他要等猎物走到他枪口上的时候，再一举拿下。

沈砚把这层也想透了。

这一白，是他故意露的。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圆。一个提到杀戮还能面不改色、连指节都不白的人，才真正可怕。藤原在 76 号的档案里见过那样的人 —— 那种人，不问死活，只问成败。那种人，藤原反而要防，因为那种人今天能为日本人办事，明天就能为别的人办事。

藤原要防的，是那样的人。沈砚要做的，是让藤原觉得 —— 他沈砚，是个心里有分寸、嘴上没分寸的人，是个能办事、但不敢办狠事的人。这样的人，藤原才敢用，才放心用。

可他心里也明白另一层。他故意露白，是赌藤原看得见。藤原确实看见了。可藤原看见之后，是信了，还是记下了，沈砚不知道。这一白，是真怕还是假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藤原会不会看穿，他也不敢打包票。

他只能赌。在孤岛上，跟藤原这样的人过招，每一次都是赌。

沈砚把这一注押了出去。没有回头路了。

"沈先生，" 藤原忽然又说，"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没有看法，你刚才握杯子的手，就不会白了。"

沈砚放下茶盏。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慢慢地说了一句：

"藤原先生，我是个人。是人，就有血，有肉，有怕。我怕的不是杀人，是杀错了人。"

藤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沈先生，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您听的。"

"也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沈砚没有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藤原先生，我跟您说实话。76 号办的案子，十桩里九桩是该办的。可剩下一桩 —— 办完了，我心里会咯噔一下。"

"咯噔一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会想 —— 这个人，办错了吗？想完了，我会再想 —— 想也没用，办都办了。然后，我就不想了。"

藤原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笑了："沈先生，你这句话，比前面那十句都真。"

沈砚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盏没有放下，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影子。

"藤原先生，" 他说，"您说我这句真。可真这东西，在孤岛上是最贵的。"

"贵在哪儿？"

"贵在，说真话的人活不长。可您看，" 沈砚抬起头，"我活到了现在。"

"那说明，" 藤原说，"你说的真话，还没要你的命。"

"是。所以我掂量着说。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我掂量了这些年 —— 还没掂量错过。"

藤原看着他，忽然端起茶盏朝他一举："沈先生，掂量这两个字，说得好。孤岛上，会杀人的人多，会掂量的人少。你是个会掂量的。"

沈砚也端起茶盏回敬。两只茶盏在茶香里轻轻一碰。沈砚把剩下那半盏凉茶一口饮尽了。

他早料到，这一回杀戮的试探，他算是又过了一关。

可他也知道，藤原会一关一关地试下去，一关一关地往深处走。他迟早会问到那个沈砚最不敢答的地方。

沈砚放下茶盏，没有急着告辞。他不动声色 —— 藤原今天把他叫来，不是只为了问这几句闲话。藤原一定还有后手。他要把这个后手等出来。

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把那盏凉茶握在手里，慢慢地焐着。窗外的苏州河在暮色里泛着碎金似的光。沈砚望着那条河，心里很静。

他在想，藤原这一关一关地试，试到最后总会试到那个地方 —— 那个地方，是他沈砚最深的底。他不能让它被试出来。

沈砚把茶盏放下。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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