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配合演出，铁腕处长

第二天，沈砚亲自押着张阿四去了特高课。这是李士群给让他办的差事。

"带着人，去特高课走一趟。" 李士群说，"让他们亲眼看看，76 号是怎么办人的。"

沈砚站着没有立刻应："主任，这趟差事，为什么让我去？"

李士群看着他："因为，你会演。赵华那小子，让他抓人行，让他演，他演不了。他到了特高课，那张脸能绷一天，绷不了三天。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到哪儿都是那副样子，让人看不出深浅。"

沈砚低下头："主任，您抬举我了。"

"我这不是抬举你。我是用你。用你，去给特高课演一出铁腕处长。演好了，特高课就放心了。演砸了 ——"

李士群没有说下去。

沈砚站在那里："主任，我明白。那我，就演一出，给您看。"

沈砚知道，这趟差事不好走。特高课不是 76 号。在 76 号他是沈处长，在特高课，他只是一个来交差的。

沈砚换上那身灰绸长衫。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 镜子里的人清瘦、沉静，看不出半点杀气。

他对着镜子慢慢地把那副铁腕处长的脸挂了上去。先把眉头压平，再把嘴角抿紧，最后把眼神放冷。这三步他做了千百遍，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荒诞。镜子里的人，是他的皮。他这一生演过太多人 —— 演过补锅匠，演过安分的伪官，演过懦弱的小职员，现在又要演铁腕处长。他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镜面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灰抹开了，镜子里那张脸反倒更清楚了。清瘦，颧骨高，眼角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纹。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是他的。可那双眼睛里此刻装着的冷，不是他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张阿四被铐着手跟在后面。他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核桃。

"沈…… 沈处长，" 张阿四哆嗦着问，"咱们这是去哪？"

"特高课。"

"特高课？" 张阿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那…… 那不是……"

"是日本人那儿。"

张阿四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我不去！他们会杀了我的！"

沈砚站住脚，回头看了张阿四一眼。那一眼很冷："张阿四，你昨天认罪的时候怎么不哭？今天，怎么怕了？"

张阿四被他这一眼看得噤了声。

"你记住，到了特高课，你就是个通敌犯。你要哭、要喊、要尿裤子，都行。可有一样 —— 你不能翻供。你要是翻供，我救不了你。你家里，那个老娘，也活不成。"

张阿四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不敢哭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我…… 我知道。"

沈砚转过身："走。"

张阿四拖着步子跟在后面。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沈砚走在前面也没有回头。

他心里有数，张阿四现在怕得要死。他不能回头。他一回头，张阿四就更怕。他只能往前，走。

特高课的大楼比 76 号气派。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日本兵。沈砚走过去把文书递上去。日本兵看了一眼，又看了沈砚一眼。

"等着。" 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沈砚站在门口等着。他站得很直。他站的地方正好在风口上，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着，一动不动。风里带着苏州河的腥气，一阵一阵灌进他的领口，又从他的后摆钻出来。

那副样子，倒真像个来交差的铁腕处长。

他身后的张阿四就没那么镇定了。风一吹他抖一下，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砚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站直了。你越是怕，他们越是要吃你。"

张阿四吸了吸鼻子，试着挺了挺腰。可那腰，怎么也直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走出来："沈处长？请进。藤原先生在楼上等您。"

沈砚点了点头，领着张阿四进了大楼。

楼里的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鞋跟踩上去，清脆得不像在走，倒像在敲。两边墙上挂着几幅装在木框里的照片，穿军服的日本军官一排排站着，笑得整齐。

沈砚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去，一眼都不多停。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一下一下回荡着，像是在替他说 ——76 号的人，到哪儿都是堂堂正正的。

张阿四跟不上。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后面，脚上的镣铐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刺耳的声响。

三楼。会客厅。

藤原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吉田。屋里还有两个特高课的军官。

沈砚走进去，先向藤原鞠了一躬："藤原先生，76 号沈砚，奉命押送人犯。"

藤原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砚："沈处长，你亲自来了？"

"是。主任说这是大事，不能假手他人。"

"嗯。你倒会办事。"

沈砚没有接话。他把张阿四往前推了一步："人犯张阿四，通敌之罪已经查实，认罪画押。特高课，随时可以提审。"

藤原没有看张阿四。他看着沈砚："沈处长，你在 76 号是管什么的？"

"管善后。管档案，管内务。"

"那这押犯人的活，怎么轮到你头上了？"

沈砚微微一顿。他想了想说："藤原先生，主任说了，76 号往后凡是跟特高课打交道的事，都归我办。"

"哦？为什么？"

"因为主任说我这个人办事稳妥。"

"办事稳妥的人，不多。"

"是。所以主任才用得放心。"

"可我也听说，沈处长在 76 号是个补锅匠。补锅匠，跟押犯人可不像是一路。"

沈砚心里一凛，面上不露："藤原先生，补锅匠跟押犯人确实不是一路。可锅破了，总得有人来补。犯人押坏了，也总得有人来担。76 号叫我来，我就来；叫我补锅，我就补锅；叫我押犯人，我就押犯人。我这个人，不挑活。"

藤原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屋里很安静，那两个特高课的军官都看着沈砚。

沈砚站着没有动。他早料到，藤原在看他。藤原要看，他在特高课的大楼里是个什么样子。他不能露怯，他也不能太硬。他得让藤原看见 —— 一个听话的、稳妥的、可以拿捏的 76 号处长。

沈砚把腰微微躬了一点："藤原先生，人犯已经送到。审还是不审，全凭特高课做主。76 号，全力配合。"

藤原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处长，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阿四面前看了一眼："就他？一个跑腿的？"

"是。虾米虽小，也是通敌的虾米。76 号，一个都不会漏。"

藤原没有接话。他绕着张阿四走了一圈。张阿四抖得像个筛子。

藤原停在他面前："你，认得字吗？"

"认…… 认几个。"

"那你，认得这个字吗？" 藤原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字。

张阿四瞪大了眼。他盯着藤原的手看了半天。他其实认得那个字，可他不敢说他认得："不…… 不认识。"

"这是死字。" 藤原说。

张阿四的腿一软，跪了下去："饶命！太君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能死啊！"

藤原没有理他。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沈处长，你这虾米胆子太小。"

"是。小人物没见过世面。可通敌这两个字，不分大小。他敢通敌，就该知道有今天。"

"可他，喊的是饶命，不是冤枉。"

沈砚的心轻轻一顿，面上不露："藤原先生，他认了罪。他喊饶命，是因为怕死。人，都怕死。"

"那沈处长，你怕死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砚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想了想说："怕。我也怕死。可我怕死，跟他不怕死是一样的。"

"哦？怎么个一样法？"

"因为，怕死的人才知道死的滋味。知道死的滋味，才不会随便去送死。他不怕死，他就不在乎死。死吓不住他，那才麻烦。"

藤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轻轻地鼓了鼓掌："沈处长，好口才。你这话说得好。"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那这个人，就先关在特高课吧。特高课，会好好审他。"

沈砚的心轻轻一沉，面上不露。他朝藤原又躬了躬身："是。一切听凭特高课处置。那，76 号就先告辞了。"

"慢。"

沈砚站住脚。藤原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沈处长，难得来一趟。坐会儿，喝杯茶。"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不动声色 —— 藤原留他，不是喝茶，是戏还没看完。

沈砚转过身："是。那就叨扰了。"

他走过去，在客位上坐下了。他坐得很正。

藤原没有看他。他端起茶慢慢地喝着："沈处长，你方才押着人走进来的时候，我在楼上看着。我看着你，在风口上站了那么久。你站得很直。"

沈砚没有接话。

"我就在想，一个补锅匠，怎么会有那么直的腰杆？"

沈砚的心微微一紧。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藤原先生，补锅匠也是站着干活的人。站久了，腰就直了。"

"可我也见过，在日本人面前跪惯了的中国人。他们，腰杆子都软。"

沈砚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在想，藤原这话是点他，还是试他？他不能顺着，也不能躲。

他放下茶："藤原先生，76 号替皇军办差。替皇军办差的人，腰杆子是直着好办事。跪着，连话都说不利索。再说，76 号办的是皇军的差。皇军要的是能办事的人。能办事的人，腰杆子得硬。软骨头，办不了硬差事。"

藤原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处长，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也听人说过，腰杆子太硬的人，容易折。"

沈砚放下茶盏，看着藤原："藤原先生，折不折，得看是替谁办事。替皇军办事，腰杆子再硬也有人接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替皇军办事的人，腰杆子再软，也没人看。"

藤原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端起茶喝了一口："沈处长，你方才说，替皇军办事，腰杆子再硬也有人接着。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

"为什么信？"

"因为，我这条命，是皇军留着的。皇军留着我，我这条腰杆子，就折不了。"

藤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茶面上浮的那一层热气："沈处长，你这条命，真要是皇军留着的，那倒简单了。"

他没有往下说。屋里静下来。

吉田站在藤原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砚，像盯着一件刚验过货、还没决定收不收的东西。

沈砚端着茶，手很稳。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两个人此刻都在掂量他 —— 藤原掂量他这个人值不值得再用，吉田掂量他方才哪一句话露了馅。

他哪一句都没露。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茶是好茶，入口却淡得没有滋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戏，才刚开场。

走出特高课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门口那两个持枪的日本兵还站在原地，像两尊不会动的石人。

沈砚在台阶上站了一瞬，把长衫的下摆理了理。风又起来了，把他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没有回头。他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空阔的门前一下一下，依旧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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