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蛰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上班,照常喝那杯续了又续的茶,照常在走廊里遇见赵华,照常跟吴猴子说两句闲话。他照常吃面,照常把葱花拨到碗沿,照常把那碗清汤面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沈砚这两个字,演得滴水不漏。
可有些人是糊弄不过去的。藤原是一个,周焕之是另一个。
第三天傍晚,沈砚正要下班,一封信被人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他没有立刻去捡。他先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才俯身拾起那封信。
信是用报纸包的,报纸是昨日的《申报》。他拆开,里面是一张裁过的宣纸,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老地方。今晚,八点。"
笔迹他认得,是周焕之的。
沈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地方"—— 苏州河边上那处废船坞;"今晚,八点"—— 没给推脱的余地。这不是约他叙旧,这是要审他。
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灰烬落进烟灰缸,他又把烟灰缸端起来,将灰倒进痰盂。他看着痰盂里那层灰,忽然想:这就是他和周焕之之间的交情。烧了,就成灰。
沈砚把痰盂放回墙角,这才出门。
夜风一灌进来,案头的油灯火苗晃了晃。他没有叫车,走着去。
他穿过半条街,在一家还没打烊的茶叶铺前停了一下,买了一包雨前茶,包好,揣进怀里。他继续走,绕了一个大圈 —— 从大路拐进小巷,从小巷又穿回大路。他在三个路口都停下来,装作系鞋带,实则看身后有没有尾巴。
没有。
他这才往苏州河方向走。越靠近河边,路上的人越稀。两边的弄堂一扇一扇木门先后上了闩,门后偶尔透出一点煤油灯的黄光,又很快被风按灭。
苏州河的腥气先于河水扑了过来 —— 那是煤烟、鱼市的烂鳞、还有船坞里泡了多年的烂木板混在一处的味道。远处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像谁在黑夜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喊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沈砚把怀里那包雨前茶又按了按,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心里有数,这条路他今晚走得越像一个寻常下班买茶的小职员,明早 76 号里就越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晚上八点,苏州河边那处废船坞。
船坞早废了,烂木桩一根根斜插在浅水里,桩上缠着发绿的烂缆,风一过,缆绳蹭着木桩,发出一种又涩又哑的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月光被云压着,只漏下一点灰白,把水面照成一张没表情的脸。
周焕之已经等在那里,背对着他。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立在一块被缆绳磨平的石墩旁,脚下落着半截烟灰。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你来了。"
"你约,我敢不来?"
周焕之这才转过身。他看着沈砚,那目光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周焕之看他,是看自己人;现在周焕之看他,是看嫌疑人。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周站长,找我什么事?"
"沈砚,这阵子 76 号的动作,你知道吗?"
"知道。特高课端了城南一处据点,抓了七八个,死了两个。"
"对。那你知不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特高课本要端两处。一处扑空了,另一处端了。可你知道,那扑空的一处,为什么会提前搬空吗?"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接话。
"有人说," 周焕之盯着他,"是有人给那处通风报信。"
"还有人说,那个报信的人,就藏在 76 号。"
他把话说到这儿,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砚脸上:"沈砚,你就在 76 号。你听没听说过,那个报信的人?"
沈砚没有闪躲。他迎着周焕之的目光:"周站长,你这话问得蹊跷。"
"蹊跷?"
"你是军统的站长,我是 76 号调查处的副处长。那个报信的人,若是藏在 76 号,他报信,是报给谁?"
他停了一下:"你总不会以为,那个报信的人,是报给你军统吧?"
周焕之没有答。他看了沈砚一会儿,忽然说:"你从前,不是这样说话的。从前你认我这个站长。现在你口口声声 ' 你军统 '。"
沈砚听出这话里的分量,他没有退:"周站长,我认你。可我得先活下来。我要是连 76 号处长这层皮都保不住,我拿什么认你?"
周焕之没有说话。他在看沈砚,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有没有一丝发抖。
沈砚没有抖。他早料到,这一抖,抖出去的不只是他沈砚一个人 —— 是林微,是老周那碗清汤面,是后院枯井里那半片残码,是这条线上所有还没来得及撤的人。他不能抖,他抖不起。
他站得很稳,像一根钉在船坞石缝里的旧船桩。
"周站长,你要是还不信,你可以把我抓起来,关起来,审。你审得出什么,我认。你审不出什么 —— 那我这个 76 号处长,就干不下去了。我一干不下去,你周站长在这座孤岛上,就少了一双眼睛,少了一只耳朵,少了一条替你递消息的腿。"
周焕之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听出了沈砚的意思:你疑我,可以;可你疑我的代价,是你军统在 76 号里,再也没有人。
周焕之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地把那封信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是在跟你摆事实。你手里有多少能用的牌,我手里有多少能用的牌,咱们心里都有数。"
夜色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河风把那股烂木板的腥气又送过来一阵。周焕之的烟灰落在石墩上,他也没去掸。
"沈砚," 周焕之终于开口,"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不信,也不敢不疑。76 号最近,行动总慢半拍。慢半拍,就意味着有人在泄。我得把那个泄的人找出来。不然,下一个被端的,就是我。"
沈砚看着他:"周站长,你怀疑我?"
周焕之没有答。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砚站直了:"好。"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这笔账又拨了一遍:不给,周焕之今夜就能把他划进另册;给,这两个真名字就得走一遭鬼门关。可他没有第二条路。
"周站长,你既然疑我,那我给你递一张投名状。"
"投名状?"
"对。你疑我,是因为你看不见我的底。我把底亮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他说着,可在掏出信封之前,他心里把这一局又走了一遍。
这信封里装的,是两个真地下党的名单。他不能真把他们交出去,也不能不交。不交,周焕之就会一直疑他;疑他,就等于在军统那边埋下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所以两天前,他已经跟林微通过气。那两个人,林微已经安排他们假转移 —— 表面上是闻风转移了,实际上去的,是林微布下的一处新点。
那新点,是一个饵。是沈砚要借这两个真名字,钓一条大鱼,钓藤原。
藤原不是一直在追那个泄密的人吗?不是一直想把 76 号翻个底朝天吗?那好。沈砚就让那两个真名字跑,让藤原顺着真名字去追,追到最后,追到的是一场空 —— 那两个人背后指向的,不是 76 号,是军统,是周焕之。
藤原的矛头,就会从 76 号内鬼,转到军统间谍。
借藤原的刀,压周焕之的疑。一石二鸟。
沈砚把这一局在心里走完,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信封有些旧,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是贴身揣了很久的。
他把信封递给周焕之。周焕之接过,没有立刻拆。他捏了捏,信封不厚,里面只有一张纸。
"这里面,是什么?"
"你回去拆开看。我只能说一句 —— 这里面,是两个真地下党的名单。"
周焕之的手一紧:"真地下党?"
"真。这两个名字,是我用了三个月,从 76 号的档案里、从特高课的线报里、从那些被处决的叛徒临死前的口供里,一点一点筛出来的。我核对过他们的身份,核对过他们的落脚点,核对过他们上线下线的接头。这两张名字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他看着周焕之:"周站长,这不是我随手写来糊弄你的。这是我在 76 号四年攒下的一点家底。我把家底掏给你,你总该信我几分了。"
周焕之捏着那封信,看着沈砚:"你把两个真地下党给我?"
"对。"
"你要我怎么处置他们?"
"这看你了,周站长。你要立功,你就去抓;你要报国,你就去救。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周焕之把信收进怀里。他看了沈砚很久:"沈砚,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看不懂,才能活。看懂了,我早就死了。"
周焕之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沈砚。"
"嗯?"
"你说那两个人是真的。你有没有想过 —— 你把这名单给我,要是让 76 号知道了,你怎么收场?"
沈砚站在夜色里:"周站长,我这辈子收的场还少吗?多一场,不多。"
周焕之沉默了一下:"好。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这才真的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住:"沈砚。那两个人,你别让我白信你。你最好,是真的。"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夜色里,看着周焕之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他站了很久。风从苏州河上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这一局,他又险了一回。可险也值得 —— 他用一张旧信封,换来了军统的暂时安心,换来了藤原的矛头偏转。
沈砚这才转身。他没有走原路,沿着苏州河走了一截,在一处石阶上坐下来,看着河面。
黑沉沉的河水缓缓流着。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烂菜叶、一截断缆,被他脚边的石缝里渗出的那点月光一照,又沉回黑里去。他听着河水拍着烂木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跟墙上那只老挂钟一样,慢,却不停。
远处又一声汽笛拖上来,这一回更近,像是从他头顶那片黑里碾过去的。沈砚把这一声汽笛听进耳朵里,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座岛,今晚又醒着。又有人在死,又有人在跑,又有人在疑。而他,只是这黑水里一截不肯沉底的木桩。
他坐了很久,久到夜色更深,才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他蹲下来,在船坞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一块油布。
油布包着一支笔、一瓶墨,还有一叠裁好的宣纸。他借着一点月光,在宣纸上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周疑我。已投石问路。林处饵已下。若藤原咬钩,则吾可安三分。"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埋回石缝,用油布盖好。这处船坞,从今往后,是他的一处暗格。
第二日下午,沈砚在茶叶铺买茶叶。他递钱的时候,伙计多找了他一个铜板。沈砚低头看 —— 铜板的边上,刻着一个小小的 "林" 字,是林微的暗记。
他把铜板收进怀里,继续挑茶叶。心里已经明白:林微那边办妥了。那两个人已经按计划假转移,饵已经放下去。接下来,就等藤原咬钩。
沈砚付完钱,走出茶叶铺。他抬头看了看天 —— 天很阴,像要下雨。他拢了拢衣领,走进这座阴天里的孤岛。
那片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兜头盖在他的肩上。他把那包雨前茶往怀里又塞紧了些 —— 这是他今晚唯一带在身上、也唯一能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人的东西。
身后,苏州河的汽笛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替他数着步子。
沈砚把雨前茶换了只手拿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掌心还是潮的,黏着一层薄汗。
他没再回头,径直走进那条阴云压顶的长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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