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双线夹攻，稳中求全

小方那桩案，周焕之去查了。可查，需要时间。在查清楚之前，周焕之对沈砚始终留着那一分疑。这一分疑，沈砚知道，他装着不知道。

这阵子，沈砚把沈砚两个字活成了三个样子。

在周焕之眼里，他是那个递过投名状、又主动送上门来的自己人；在藤原眼里，他是 76 号那个老实巴交、只管喝茶的处长；在赵华眼里，他是那个怕事、让权、不敢争的软柿子。

三个样子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沈砚。真正的沈砚，站在三堵墙中间，一动不动。

他照常上班，照常喝茶，照常在 76 号里当一个不理事的处长。可这阵子他越来越觉得，他身边像是围了三堵墙 —— 一堵是军统的，一堵是特高课的，一堵是 76 号自己的。

军统那堵墙，是小方那桩案。案子没结，周焕之那双眼睛就始终悬在他背后。特高课那堵墙，是那半张地图。藤原捡了地图开始查，查的方向时近时远，沈砚吃不准藤原查到了哪一步。76 号那堵墙，是赵华 —— 赵华见沈砚蛰了这么久心思活泛了，他想趁沈砚不出头，把沈砚手里那点实权撬过去。

三堵墙同时压过来，压得沈砚有些透不过气。可他不能透不过气 —— 他一透不过气，那三堵墙就会合拢，把他夹成一张纸。

这个时候，沈砚只能用一个字：稳。不冒头，不出错，不表态。这九个字，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

不冒头 —— 开会，他最后一个开口，第一个收声；不出错 —— 每一个字、每一份文书，他都反复核对，不给人留一点把柄；不表态 —— 谁跟谁斗，他都不站队，谁问他什么，他都答得滴水不漏。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有一次，李士群在会上问了一句："沈砚，你说说看。" 沈砚放下茶杯，说的是一句两头都不得罪的话："这事，我看，还得主任拿主意。我们做属下的，照章办事。"

李士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散会之后，赵华从沈砚身边走过："沈处长，你刚才那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是啊，说了，等于没说。"

这，才是最好的说法 —— 沈砚在心里补了一句。他这一句没有说出口，端着茶杯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这 76 号里最没心眼的一个。

军统那边，周焕之的人跟了沈砚几天，看到的，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副处长：上班，下班，喝茶，开会，一点破绽都没有。那人跟了沈砚三天，三天里沈砚没去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没见过一个可疑的人，没往任何一处暗门里递过哪怕一张纸。他就像一个真正把自己活成了 76 号处长的人。

那人回去向周焕之报："沈砚那边，干净得很。"

周焕之没有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干净得很 —— 干净有两种：一种是本来就没脏；一种是擦得太干净。沈砚是哪一种？

周焕之放下茶杯，没有下结论。他只是把沈砚两个字在心里又记了一遍，记在一个小方那桩案还没结清的账本上。隔壁谁家在炒年糕，葱香混着猪油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又散了。

特高课那边，藤原查那半张地图，查到了那条街。他没有声张，只是让特高课的人装作过路客，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一天，两天，三天。

那条街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 卖香烟的换了人，修鞋的换了人，连那个总在街角看报的老头，也换成了个年轻人。

沈砚看在眼里。他心里有数，藤原动真格了。

那条街上有一家面馆，沈砚常去的那家。藤原的人在那家面馆门口站过，他们甚至进过那家面馆，叫过一碗面。

沈砚那几天没有去面馆。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能去。他知道那个面字 —— 那半张地图上的面字就像一根引线，藤原只要顺着那根引线摸到那家面馆，摸到那个总去面馆吃面的客人，他沈砚就藏不住了。

他不能在藤原的人盯着面馆的时候往那家面馆凑。他只能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照常上下班，甚至故意绕开那条街。他绕得很自然，像是本来就不顺路。

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每绕开一次，心里那家面馆，就更近一分。

76 号那边，赵华开始动了。

他先是在李士群面前有意无意地说，沈砚这阵子手里没活儿："主任，沈处长那儿闲得很。要不，把他手下那几条线，匀给我几条？"

李士群没有马上答，他看了赵华一眼："沈砚，他怎么说？"

"他？他能怎么说？他那个性子，您还不知道？"

李士群嗯了一声，没接话。赵华以为，李士群这是默许了。

他又是在会上抢沈砚手下的一个案子 —— 那案子，是查城北一处报馆的通共嫌疑。赵华在会上把话头一提："这个案子，我手底下的人熟门熟路，不如让我来办。"

会上，几个人都看向沈砚。沈砚端着茶杯，放下茶杯："赵处长要办，那就让赵处长办。我那儿，这几天正好忙别的。"

他这一让，让得干脆利落，连赵华都有些意外。沈砚看着赵华抢，没有争，只是把手里的案子交了出去，交得干干净净。

那天下午，李士群又把沈砚叫了去。

"沈砚，赵华，把那个案子要过去了。"

"是。"

"你就这么给了？"

"赵处长要办，我拦着，倒显得我不懂事了。再说，那案子我也看了，水有点浑。"

"水浑？怎么个浑法？"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总觉得，那案子背后，可能牵扯点别的人。主任，这种案子，办好了是功，办砸了是祸。赵处长想立功，我就不去抢这个功了。"

李士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沈砚，你这个人，就是太会替别人想。"

"不是替别人想，是替自己留条后路。这 76 号，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我不想把路走死了。"

李士群没有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下去吧。"

沈砚退了出去，站在走廊里。他早料到，他刚才那番话，李士群听进去了。李士群最怕的，就是手底下的人把路走死。他沈砚把 "不想把路走死" 这七个字亮给了李士群 —— 这七个字，是他向李士群表忠，也是他向李士群保命。

赵华有些得意，他以为沈砚怕了他。沈砚没有怕。他只是知道，这个时候跟赵华争，是把赵华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他要的是没有注意力，是没有存在感。赵华要抢，就让他抢，等这阵风过去了，他再一样一样拿回来。

至于那个报馆通共的案子，沈砚在心里记下了 —— 那案子有蹊跷。赵华抢过去，办得好是赵华的本事，办砸了也是赵华的事，他沈砚不沾。

这阵子，沈砚在 76 号的存在感低到了谷底，低到有人在走廊里看见他，都想不起他是谁。沈砚要的就是这个。

有一天晚上，沈砚下了班，没有回宿舍。他拐进一条小巷，那条小巷通向那家面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面馆的灯还亮着，看见老周在柜台后面擦碗。老周擦得很慢，像往常一样。

沈砚看着老周，忽然想：老周，知不知道那半张地图的事？知不知道那个面字？知不知道他沈砚已经好些天没去吃面了？

沈砚不知道，他也不能问。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老周把那一个碗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见有一桌客人正低头吃面，那碗面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沈砚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有点饿 —— 他真的饿了，他很久没有好好吃一碗面了。

他站在巷口，有一瞬，他想走过去，就吃一碗，就一碗。他抬起脚，又放下了。

他看见巷口对面，有一个人蹲在墙角抽着旱烟。那个人的衣角很干净，不像一个真正蹲墙角抽烟的人。

沈砚的心里一紧，他转身走了，走得很自然，像一个路过的人。他没有回头，他走出那条巷子，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不动声色 —— 那家面馆，他不能去了，至少这阵子不能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他没有吃饭，他不饿了。他只是想，想那家面馆，想那碗阳春面，想那几片葱花。

他把这个念头，也一并收进了稳字里。

这阵子，沈砚越来越少去面馆。他只能在 76 号的食堂里凑合着吃。食堂的师傅也做阳春面，可那面做得粗糙，汤也寡淡。沈砚每次都要一碗，他吃的时候照旧把葱花拨到碗沿，一口都不碰。

有人笑他："沈处长，你这不是糟蹋葱花吗？"

沈砚只是笑笑，不说话。他没有告诉那人 —— 这个不碰葱花的习惯，是他给自己立的记号，是他提醒自己：有些东西，看着好，碰不得，碰了，就回不了头了。

面馆去不了，葱花还是要照旧不碰。这是他的稳。

可他在办公室里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坐在那里，一杯茶从热喝到凉，凉了也不续，就那么端着那杯凉茶，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看到暗。他一个人坐着，像一尊石像。

有一回，吴猴子进来看见："处长，您这坐着，也不喝茶，也不看文件。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坐坐。"

"坐坐？您都坐一下午了。"

"坐一下午，也算，坐坐。"

吴猴子不太懂，可他看处长的样子，也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 处长还是那么坐着，连姿势都没换过。

吴猴子心里有点发毛，他总觉得处长这阵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可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处长这坐，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砚继续坐着。他在心里把那些等的时间都变成了算 —— 他算藤原，算周焕之，算赵华，算这三堵墙什么时候会先塌一堵。他在心里把那三堵墙一堵一堵地数：数军统的那堵，数特高课的那堵，数 76 号的那堵。他在等，等其中一堵墙先出现裂缝，等那道裂缝够他钻出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华抢走的那个报馆通共的案子。他总觉得那案子透着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他只是凭着一股做了这么多年谍报的直觉，觉得那案子背后有事。他先记下了。

他不急。他先把眼前这三堵墙稳住，等稳住了，他再去翻那个案子。

他有的是耐心。可这份耐心不是白来的。沈砚知道，在这座孤岛上，耐心是拿命换的 —— 你多忍一天，就多活一天；你多活一天，就可能等到那个翻盘的机会。

他也知道，他现在的稳，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影子没有人会注意，可影子能听见所有的动静。那三堵墙在说什么、做什么、打算怎么对付他，他都听得见。他只是不动声色。

夜深了。沈砚还是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里。

他想起白天在食堂点的那碗阳春面，他照旧把葱花拨到了碗沿，那几片葱花，他一口没碰。

他想起他刚来这座城的时候，有一回，一个同袍看着他把葱花拨开，笑他："沈砚，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葱花？"

沈砚当时没有答。他在心里答了一句：我不怕葱花，我怕的，是碰了，就戒不掉的东西。

那个同袍后来在一次行动里死了。沈砚把他，也埋进了心里。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想起赵华抢走的那桩报馆通共的案子。他总觉得那案子有点说不清的不对，一时理不出头绪。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案子，可能是他打破这三堵墙的一把钥匙。

他把它又往心里按了按，等风向再转一转。

他喝了一口。凉茶比热茶苦，可他咽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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