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把锁打开

“妻主，我宁愿死，也不结侣。”

洛棠睁眼时，一枚银蓝色鳞片正抵在男人颈侧，她来不及弄清自己在哪儿，先伸手挡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一疼，血顺着指缝落在石床上。

男人没有趁机挣脱，只垂下眼，看着她受伤的手。

他长着一双很浅的蓝眼睛，银金长发散在肩头，衣襟被扯坏了，露出的锁骨下全是旧伤，最刺眼的却是床尾那截铁链。

铁链锁住了一条鱼尾。

洛棠的视线停在那里。

她上一刻还在末世的救援队里，最后一处据点被攻破，她耗尽木系异能，连自己都没能救下，如今身下是冷硬石床，眼前的人却连双腿都没有。

“还不够？”男人问。

他把鳞片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她的伤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已经没有珍珠给你了。”

洛棠看见床边的小碗。

里面空空的，碗沿搁着一根沾水的鞭子。

她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澜溯，鲛族曾经的少主，被人挖走天赋骨，失去回海里的资格，最后又让大祭司配给了一个叫洛棠的恶雌。

她读过这本书。

恶雌在成人礼上被测出精神力废损，原先的婚约接连被退，大祭司又在兽神像前，将八个同样遭家族舍弃的成年雄性配给了她，名册上写得体面，说是互相照应。

实际上，她出不去，他们也逃不开。

一行婚约，便将九个人一起送到了苍蓝帝国最北边的流放地。

书里的洛棠想要鲛珠，也想要他的身体，锁人、下药、逼他落泪，今晚便是最后一次。

眼前的人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他会活下来，但往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比死更难受。

“我不要珍珠。”

洛棠先从他身上退下来，双脚踩到地上，又把床边的鞭子踢远，“鳞片给我，锁也给你解开。”

澜溯看了看她，又看向石门。

门闩还插着。

她顺着他的视线，立即过去抽开门闩，风把雨点送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下。

“门开了。”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了头。

洛棠没往前凑，隔着两步问：“钥匙在哪儿？”

“你腰上。”

洛棠试着把钥匙取下来，才发现细绳打了死结，她扯了两次，绳结越扯越紧，血把指腹弄滑了，铜钥匙一次次从她手里掉下去。

澜溯看着，没有出声。

她也没有拿他的鳞片割绳，只把整根腰带解下来，连带着钥匙放到床边，蹲下去找锁孔。

“要反悔，还来得及。”他忽然说。

洛棠摇头，第一把钥匙插不进去，她换了个方向，仍不行，就放下，去试下一把。

澜溯的手缓缓压住了鱼尾。

她每靠近一点，他便绷紧一点，洛棠察觉到了，索性把动作做慢些，让他能看清自己在干什么。

试到第三把，床尾的铜锁才弹开，铁链拖过石沿，发出沉重的响声。

澜溯下意识蜷起鱼尾，动作牵动伤处，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

洛棠正想看看伤口，忽然发现烛火向石床倾了过去，床脚的水也在颤动，连她刚放下的铁链都开始轻响。

“离远些。”澜溯说。

他把鳞片放进了空碗。

洛棠却没有松一口气，他眼中仅剩的一点光也淡了下去，那些凌乱气流全往他胸口聚，脖颈间浮出了细细的蓝纹。

他是放下了鳞片。

却没打算活。

【检测到契约者澜溯即将失控。】

一道声音突然响在洛棠耳边。

她猛地按住床沿：“谁？”

【救援系统已绑定，可重新激活你的木系异能，目前仅能承受一阶力量。】

洛棠根本没空问来历：“激活！”

熟悉的热意从指尖涌出来，她一怔，随即俯身把手按在澜溯肩上，柔和绿光越过破损衣料，向他颈侧的蓝纹缓缓延伸。

澜溯骤然睁眼。

“别碰我。”

“你先停下，我就松手。”

洛棠的手被震得发麻，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身体弱得多，只这么一点异能，就让她两腿发软。

澜溯却还在往外推她。

他不信她。

换成她被人锁在床上折磨这么久，她也不会相信对方突然递来的药。

而且，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反抗？

这个念头刚起，洛棠便瞥见他臂上的浅蓝花印，每当他试着推开她，花印便亮一次，连那只手都跟着轻轻发颤。

名契护着妻主。

她死了，八位兽夫也会遭受反噬，他连伤她，都得先熬过自己的疼。

洛棠把按在他肩上的手移低些，不再压着花印，另一只手扶住床沿，留出让他可以拒绝的余地。

“你不想结侣，对不对？”洛棠盯住他的眼睛，“不结，我给你写放夫书。”

澜溯推拒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趁着这个空隙，把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往两侧引开，没敢强压进他已经受损的经脉，只一点点护住心口。

“你也别急着信我，纸写好，你亲眼看。”

“……你会写？”

“会。”

“又要我拿什么换？”

洛棠低头看了一眼空碗，把它推到远处。

“什么都不用。”

澜溯没有回答，他看着她流血的掌心，又看了一眼已经脱落的铁链，胸口聚起的蓝光终于松散了些。

那口迟迟吐不出的气，从他唇间慢慢呼了出来。

洛棠的背也跟着弯下去。

她原本能连救几十个人，现在只救一个，眼前就开始发黑，绿光每亮一分，腹中那阵空荡荡的难受便重一分。

【过度使用会损伤你的身体，请停止继续灌注。】

洛棠立即收了手。

她想治好澜溯，可得先保证自己明日还有力气。

“能喘气吗？”

他点了一下头，手指仍扣着石床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你这是什么？”

“治伤的。”

澜溯看着她指尖将散未散的绿光，似乎还想问，喉间忽然一紧，血沫呛上来，他用衣袖捂住嘴，肩背压低了。

洛棠忙把空碗拿近，让他侧着身靠下去。

“别躺平，先这样。”

他先前强行调动兽能，已经伤了经脉，救下命和治好伤是两回事，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让伤势暂时别再加重。

石门就在这时被人一把推开。

“洛棠！”

来人一身湿透的红衣，长发也红，发梢滴下的水落在他脚边，他看见床上的澜溯，脚步立刻快了起来。

绯迟，九尾红狐。

书里后来烧掉半座王城的人。

他拨开洛棠的手，先扶住澜溯，目光才落到地上的鞭子上。

“他不肯，你就把他弄成这样？”

洛棠靠着石桌喘气，没有急着抢话，绯迟现在看见的每一件东西，都足够让他得出这个结论。

她拿起钥匙，放到了他手边。

“锁开了，钥匙你收着，他刚才动了兽能，别再刺激他。”

“你还有脸说？”

“我现在要写放夫书，你若想骂，等我写完。”

绯迟并没有因为这一句就信她，他抬起手，在澜溯鼻下停了一会儿，又托住对方的腕，确定呼吸没有继续变弱，才把人放好。

洛棠没有阻拦，反而把垫在床边的衣物递给他。

“垫这里，他能舒服些。”

绯迟照做了。

做完才抬眼看她，目光仍冷，手却没再把她推开。

绯迟的嘴唇动了一下。

门外的人在此时开口：“这句话，我也听见了。”

洛棠抬眼，一名紫发***在门边，袍角被雨溅湿了，衣襟却整理得很齐，手里正托着一叠纸。

他进门后先看澜溯的呼吸，再看解开的铁链，最后才把纸放上桌，连笔和砚都带齐了。

“妻主，请。”

他将纸推到洛棠面前，修长的手指压住一角，语气客气得挑不出错，“祁珩等得起，澜溯恐怕等不起。”

洛棠拿起笔，发现笔杆上还留着一点他的体温。

显然，这套东西准备了很久。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张，低声问：“放夫书要怎么写，才不会让他们以后受人刁难？”

祁珩一直挂在脸上的浅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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