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由得有命去拿

澜溯醒了，坐在石床最里面。

洛棠进门时，他正在收拢鱼尾，褪落的鳞片被他一枚枚放进空碗，有一枚卡在床缝里，他伸手够了两次。

“别捡。”

她走近半步，澜溯便把碗推了过来。

“只有这些。”

洛棠看见他的指尖，又添了一道小口子。

她把碗移开，将手里的水放到床边，“这些收起来，没有人要拿去卖。”

澜溯没碰水。

他披着一件干净衣裳，衣服明显大了一圈，袖边绣着暗红的纹路，应当是绯迟留下的，床尾的链子也被收走了。

洛棠把放夫书递给他，顺便问：“绯迟呢？”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澜溯只肯答到这里，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药瓶上，手指在衣领边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扯开了系带。

洛棠立即抬起手。

“不用脱。”

“你昨晚救了我。”

他说话时没看她，衣襟仍被握在手里，“还要治伤，总该拿东西还。”

洛棠把药瓶放下，退回桌边，拉开那张木凳坐了。

“先把书看完。”

澜溯等了片刻，没等到她靠近，终于低下头，展开纸页。

他的名字在最上面。

后面没有苛责，也没有把离开写成驱逐，连那些原本足够让他无法再抬起头的事情，都被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要他替自己遮掩。

澜溯看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洛棠耐心等着，肚子却在这时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山洞里格外清楚，她低头按了按，澜溯也抬眼看她。

“你没吃？”

“还没。”

他把纸折起来，挪动鱼尾，似乎想下床，尾端刚碰到石地，整个人便僵住了。

“我也没吃。”

这句话很轻。

洛棠听明白了，他现在连替她取一口食物，都做不到。

“那我们先欠着一顿，等能做饭的人歇过来，一起补上。”

她去看屋角，半只装食物的篓子是空的，桌上的水倒还够，昨晚门边被风吹进去的树叶也没人来得及扫。

不是谁故意不给她饭。

是留在这里的几个人，已经快把自己都照料不过来了。

洛棠挪开木凳，重新走到床尾，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我能看看你的尾巴吗？”

澜溯把折好的放夫书压在腿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蜷起的尾鳍放下来。

洛棠没有一把托起整条尾巴，她找来一卷干净兽皮，垫住他最难使力的那一段，让他的腰背不必一直绷着，才端水过来。

“这样放着，你能忍受吗？”

澜溯看着被垫高的地方，轻轻动了动尾端。

从前她想看鳞片，总让他抬高，想要眼泪，就将他放到最难受的位置，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只要她靠近，先别动。

这回，洛棠却在等他的意见。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再低一点。”

她便抽走了一层兽皮。

澜溯的肩背终于靠上石壁，呼吸长了一些。

银蓝鳞片原本排得很齐，如今少了许多，露出的皮肉被铁链磨坏，最深的伤处就在靠近尾鳍的位置。

洛棠没有去碰那一块。

她先用温水湿润粘住的布，一点点取下，澜溯的手撑在床上，等着疼痛袭来，却先听见她叫他。

“不舒服就说，我会停。”

她的声音没有昨晚那么急，做事也慢，遇到布角粘得紧，就多等一会儿，丝毫没有催促他的意思。

澜溯盯着自己的鱼尾。

绿光沿着伤口合拢的方向亮起，绷了许久的筋肉终于松下来，他原本紧闭的嘴唇动了动。

“这边……轻一点。”

洛棠立即放轻。

他低下头，没再说别的。

等外伤处理完，洛棠扶着床沿歇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笔，把日期写在纸下。

“你若愿意，今天算第一日，三十日后彻底解除。”

澜溯伸出手臂。

那枚浅蓝花印被袖子压得有些红，洛棠在自己尚未愈合的掌侧取了极少一点血，轻轻按上去。

花瓣外沿褪了颜色。

澜溯盯着花印，眼中没有洛棠预料的轻松，他将袖子拉回去，目光又落向门口。

从床到门，七步。

他现在连这七步都走不了。

“可以自由离开。”他念出纸上那行字，“去哪里？”

洛棠没能立刻回答。

门外是苍雪原，山谷之外没有他能久居的水域，鲛族又不肯容他回去，放夫书再体面，也不能把他的天赋骨长出来。

【澜溯失控值上升。】

洛棠把系统的声音压了下去，蹲到他能平视的位置。

“我没让你今天就走。”

“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养伤。”

“养好了，然后呢？”

她看着那只装满旧鳞的小碗，忽然想起书中关于他父亲的几句交代，鲛族的人说那是病死，他却始终不肯承认。

“你想过回去见你父亲吗？”

澜溯的手骤然扣住床沿。

“他死了。”

“那就回去看他的墓。”

她没有把尚未证实的事情塞给他，只问：“你相信，他们说的死因？”

澜溯抬起眼。

这一回，他看了她很久。

“他们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洛棠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我被册为少主的前一天，还收到过他托人带来的东西，第二天，他们就说，他病得很重。”

澜溯把右手握紧，指缝里露出一小段旧绳，绳子上只穿着一枚灰白的小贝壳，外沿已经被磨得很光。

洛棠看见他把贝壳重新藏进袖里。

“那就活着去问。”

“你也想要那块骨？”

澜溯问得突然，洛棠却没有装作没听见，那是他身上最后一点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哪怕已经不在他身体里，也仍有人把它拿来谈价。

“我想你能活下去，别的东西，你自己拿主意。”

她没有向他的袖子伸手，那枚旧贝壳仍被他好好护着，连系着贝壳的细绳，都没露到她能触碰的地方。

洛棠等了一会儿，才再开口：“你若不愿说，今天就到这里，伤照样治。”

澜溯的指节一点点松下来，先前那股抵着她的劲，也慢慢卸去。

澜溯很轻地笑了一下：“拿什么问？”

“先把伤治好，剩下的再找办法，我能做到多少，就告诉你多少，不说已经替你报了仇。”

他的眼神在那瓶药上停了停。

洛棠也顺着看过去，瓶里的药比她预料的用得更快，现在只剩不到半瓶。

她将盖子拧紧，没再硬撑着替他多治一处。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我还来。”

这一次，澜溯没有让她滚，也没有再扯开衣服，他伸手取了水，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洛棠看着他喝完，才拿起空杯。

“这个碗，你还要吗？”她问的是装鳞片的那只。

澜溯摇头。

她便连同昨夜剩下的药渣一起拿出去，免得谁拿错，到了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问话。

“你的手，还疼吗？”

洛棠低头看了一眼。

“有一点，所以你下次别再伤自己，不然我还得拦。”

石床上没有回应。

只是那张放夫书，被澜溯从冰凉的石面上拿起来，放进了衣襟里面。

洛棠出了山洞，耳边才重新响起提示，澜溯愿意继续接受治疗，失控值降到了九十三。

这次掉下来的是七粒美白丸。

她看着小瓶，沉默了一会儿。

“能当饭吃吗？”

【不能，每日一粒，七日见效。】

“那先放着。”

她把瓶子收起来，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雨水、血和残留的药味混在一起，头发也结成了一小绺一小绺。

谷后有一处水潭，离这里不远。

洛棠走到祁珩门外，发现他已经睡着，便在桌上留了张纸，写明去谷后取水清洗，只走那条能看见脚印的小路。

她不打算下深水。

到了潭边，洛棠用长枝探过水，选了石台旁齐膝的浅处，先洗净外衣，正低头解开缠住的发绳，脚踝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立即往岸上退。

那东西却先一步缠了过来，细小的刺穿过皮肤，小腿骤然失去知觉，水面下方随即卷起了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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