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残道据点的山谷深处，石屋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墟暗气息。

陆沉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界核安静蛰伏在丹田，墟暗源力缓缓流转，替代了原本属于灵气的经脉。他依旧能看见漫天垂落的暗红牧标丝线，只是在这片山谷之内，丝线的颜色淡了不少。

“这片山谷，是残道先辈布下的掩线阵。”主事是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名叫戚衍，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语气沉重，“可以微弱遮蔽天穹的感知，但无法彻底斩断联系。圣庭迟早会搜到这里。”

陆沉抬眼：“孙九前辈，还有机会救出来吗？”

戚衍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悲痛。

“九天圣庭有专门锁拿残道者的锁神台。一旦被押入锁神台，神魂会被不断剥离，牧标丝线会被强行加固。等押送到祭坛，就是被收割的结局。孙九前辈早有心理准备，他选择断后，就是为了换你能活着抵达这里。”

陆沉攥紧拳头，心底那股寒意又重了几分。

大师兄萧玄，孙九。

两个帮过他的人，全都倒在了这场天道编织的骗局之中。

“墟渊在哪里。”陆沉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孙九前辈说，墟渊是一切的源头。”

戚衍看向山谷外翻涌的灰雾，缓缓起身。

“跟我来。”

山谷尽头，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横亘在岩壁之间。裂隙边缘不断扭曲，翻涌着紫黑色的雾气，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裂隙深处源源不断溢出。

这就是墟渊裂隙。

玄黄道域的修士代代相传，墟渊之中盘踞着嗜血邪魔，是世间一切灾祸的源头。所有正道修士，毕生以斩除墟渊邪魔为己任。

可当陆沉催动界核，睁开能看见牧标的双眼望向裂隙内部时，他愣住了。

墟渊之内，同样有丝线。

但不是玄黄道域那种用来圈养生灵的暗红牧标。墟渊里的丝线是暗灰色，它们没有捆缚生灵，反而如同藤蔓一般，护住裂隙内游荡的人影。

几道身影察觉到外界动静，缓缓从黑雾中走出。

他们长相和人族并无太大差别，只是瞳孔泛着淡淡的灰光，身上萦绕墟暗源力。手里握着粗糙的骨刃，没有半点凶戾之气，反倒带着长久逃亡的疲惫。

为首一人，目光落在戚衍身上，微微颔首，随后视线转向陆沉。

“新的弃道者？”这人声音低沉，“你身上，带着界核的气息。”

戚衍开口介绍：“他叫陆沉，亲眼见证青梧宗羽化收割，亲手斩断牧标丝线，一路逃到这里。”

陆沉紧紧盯着眼前之人，想起玄黄道域所有典籍记载——墟渊邪魔，嗜血残暴，以人为食。

可眼前这人，眼神干净，没有一丝杀意。

“你们……就是世人所说的邪魔？”陆沉开口。

灰瞳男子轻轻苦笑，抬手，指向天穹方向。

“邪魔？那是九天圣庭，为了掩盖真相编造的谎言。我们不是邪魔，是上古一战幸存下来的人族先烈。”

陆沉心头巨震。

“上古之战……”

“没错。”灰瞳男子缓缓讲述，“很久之前，我们和玄黄道域的人族本是同源。天穹外来的饲主降临，布下牧标丝线，想要把整片天地化作牧场。先辈奋起反抗，战败之后，残余之人只能退守墟渊。”

“饲主控制了玄黄道域，篡改历史，编撰道典。把反抗他们的人，污蔑成邪魔。驱使一代又一代修士，踏入墟渊，屠杀同胞。每一次修士进入墟渊斩魔，都是在自相残杀。每一次斩杀，都是在帮饲主，清除反抗者。”

陆沉浑身发冷。

他想起青梧宗学堂里读过的典籍，无数先贤故事，无数斩魔传说。

原来代代传颂的正道伟业，全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修士提着剑冲进墟渊，自以为斩除妖魔、积累功德。实际上，他们挥剑斩杀的，是拼死想要唤醒他们的同族。

“牧标丝线，只能束缚玄黄道域内的生灵。”灰瞳男子继续说道，“墟渊之内，饲主力量被大幅削弱。这也是我们能够存活至今的原因。但墟渊空间不断衰败，我们无法长期离开裂隙。一旦踏入外面的玄黄道域，头顶很快就会被饲主挂上牧标。”

陆沉望向墟渊深处，无数灰线轻轻摇曳。

“界核是什么？”

“界核是墟渊本源凝结之物。当年上古大战，先辈将墟渊本源拆分，散落玄黄道域。只有吞下界核之人，才能看见牧标丝线，拥有斩线的力量。代价是，从此无法再吸纳天地灵气，只能依靠墟暗源力存活，自身也会缓慢被墟力侵蚀。”

戚衍在一旁补充：“这也是残道者的宿命。每一次动用斩线之力，都会被天穹饲主感知。用得越多，被锁定的速度越快。”

就在这时，远处山谷外，传来一声尖锐的传讯法螺。

一名残道修士匆忙跑来，神色慌张。

“不好！九天圣庭大批修士包围山谷！还有锁神台的祭司，他们追踪气息找过来了！”

戚衍脸色骤变。

“这么快！”

灰瞳男子眉头一皱，抬手一挥，墟渊裂隙黑雾翻涌。

“圣庭这次出动的人手极多，掩线阵撑不了多久。陆沉，你随我暂时退入墟渊躲避。戚衍，你带人守住山谷，尽量拖延时间。”

“明白！”戚衍立刻转身，前去组织残道修士布防。

陆沉没有迟疑，跟着灰瞳男子踏入墟渊裂隙。

踏入裂隙的瞬间，外界的天光、牧标丝线的压迫感骤然减弱。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墟渊雾气缓缓流动。

灰瞳男子一边前行，一边开口：“墟渊内部地形复杂，有很多废弃的上古战场遗迹。圣庭修士不敢深入墟渊腹地。我们在这里，可以暂时避险。”

陆沉走在墟渊的土地上，脚下是破碎的古老断剑、残破的甲胄。

无数年前，这里曾爆发一场惨烈大战。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墟渊之外，透过裂隙，能看见山谷之外漫天涌动的暗红牧标。

玄黄道域的无数修士，依旧在刻苦修炼，追逐飞升大道。他们怀揣长生美梦，拼命滋养头顶的红线，等待成熟那一日，被天穹之后的存在收割。

他们不知道，自己苦修一生，不过是在喂养饲主。

他们不知道，自己挥剑斩除的邪魔，是守护这片天地的先烈。

陆沉缓缓抬手，掌心墟暗源力缓缓升腾。

“饲主，圣庭，青梧宗。”

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名字，眼底一片冰冷。

“这场骗局，我会亲手撕碎。”

灰瞳男子侧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藏着无尽悲凉。

“这条路，很难走。无数残道者，前赴后继，都失败了。”

“我知道。”陆沉平静回应，“可总得有人继续走下去。”

墟渊深处，黑暗之中，隐约传来遥远而沉闷的震动。仿佛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听见了这一句誓言。

裂隙之外，厮杀声、术法碰撞的轰鸣，已经响彻山谷。

圣庭的大军，已经和残道修士，正式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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