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左肋底下那一线寒气正往心口爬。殷无咎不看阴九幽,只把右手虚虚按在肋上,掌心贴着衣襟,一呼一吸,极缓,极长——那是武当纯阳无极功里最要紧的一段功夫,门中唤作"养气"。气一养住,寒毒便不往心里走,只在肋下那一处打着转,像一条蛇被关在瓮里。
他放下手的时候,指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随手在草铺上擦了,擦得极轻,像怕人看见。
阴九幽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走了。走到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殷公子,我也是被人记在账上的。你我,不过是账本上两笔挨着的账。"
殷无咎在他背后说:"那就两笔一起,记清楚些。"
那天夜里,殷无咎开始用指甲在牢房的砖墙上刻字。十指俱残,指甲磨秃了,便用指节抵着,一日不过一两笔。
### 伍
武当山,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
倪布衣背着孩子上山的第三日,紫霄宫的山门开了。出来的是武当掌门凌虚道长。凌虚年近五十,身量清瘦,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道袍,须发半白,两条眉毛生得极长,垂到眼角;他是张真人的关门弟子,比七侠都小着一辈年纪,山上山下的人只见他管账、种菜、给香客添茶,谁也没见他跟人红过脸——武当门里却都清楚,这位掌门最厉害的不是剑,是"忍"。随行的弟子们却都吃了一惊——掌门身后,还跟着一位老道,须眉皆白,拄着一根乌木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可是每一步落地,石阶上都像沉了一沉。
"俞师伯!"凌虚道长抢上一步搀扶。
来的是俞莲舟。武当七侠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这一年八十九岁,已经在清净岩上闭门十年,说过今生不再下山。可是他听徒弟说,殷梨亭的孙子上了山,孩子没了娘,如今爹又折进了天牢——老人家当日便下了清净岩。
俞莲舟走到倪布衣面前,先对那布袋深深一揖:"阁下背负之重,老道代武当谢过。"
然后他俯下身,掀开袋口,看着里面哭肿了眼睛的孩子,伸出枯瘦的大手,在孩子头顶按了按。那只手,当年接住过断腿归山的殷梨亭,也接住过五哥留下的孤儿张无忌,如今按在一个八岁孩子的头顶,还是一样的稳。
"孩子,别哭。"老人开口,声若洪钟的嗓音已衰,可是字字砸在地上,"抬起头来。告诉你一句话——殷家的人,骨头都是硬的。你爹现在骨头硬着呢,你也得硬。"
孩子不哭了,仰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师祖。
俞莲舟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对凌虚道长道:"殷六兄的孙子,眉眼像他奶奶,骨头像他爹。这孩子,老道不能收了——老道快入土的人了,教不了他几年。就拜在你门下。只是他开蒙的头十式长拳,我来教。"
凌虚道长躬身领命。当日,殷归鸿在真武大帝像前磕了头,入了武当门墙。
孩子问过凌虚道长很多次:"师父,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头两年,凌虚道长答"快了"。第三年起,道长不再答,只是摸摸他的头。
孩子不再问了。可他不问,不是忘了——八岁的孩子,记性最毒。汉水渡口那场雪他记得: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掰完了,把那只小手按在胸口上按了按,胸口是热的;娘的手是凉的,凉得干净。爹走后连"快了"两个字也没有了,他就明白了:他跟这世上最疼他的两个人,一个隔着一座城,一个隔着一层土。
这三四成的账,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拼出来的。倪布衣年年腊月上山送炭,炭篓底下压着各处的消息;老人自以为口紧,可孩子给他温酒,三碗下去,话就多了。锦衣卫,诏狱,一本一千三百个名字的名册;爹是自己走进南京的,走的时候长衫洗得发白;三个月里受的刑,把诏狱祖传的家伙什过了一遍。再往下,就没人知道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一年的刀,是奉旨磨的;下旨的人,坐在南京城里,姓朱。
十岁上,他恨出了形状。夜里睡不着,他用手指在草席上写那个姓,写完,一抹。白天在紫霄宫外打拳,一套长拳打出去,拳风里带着火星子,师兄弟们躲着他走。他不说,也不哭,就那么恨着——一个孩子的恨没有地方搁,只好搁在拳里。
这情形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睛。三师祖俞岱岩,武当七侠里行三,早年残于外门毒手,卧榻数十年。老人躺在一张特制的藤榻上,脸瘦而清,眉目间还留着年轻时的秀朗,只是那双眼睛看东西,总像隔着一层很远的雾。他的身子是让人抬着挪的,只有十指还能微微屈伸,连一盏茶都端不起。归鸿每日晚课后去三师祖屋里当值:翻身,捶腿,读谱。满山的师长辈里,只有在这屋里他不用抢着行礼——躺着的人,不要人跪。
有一夜他捶腿捶得心不在焉,俞岱岩忽然说:"你这套拳,火气重。谁欠了你的?"
孩子在榻前站着,站了很久,到底把心里的话倒了出来:名册,诏狱,那个姓,南京城。倒完了,他说:"三师祖,等我长大了,下得山了——"
"老道废了这双身子,"俞岱岩截住他,"废老道的人是谁,你算得出。老道恨过,恨了整十年。第十一年上,老道忽然明白:那恨没有地方使——你够不着他,他也不看你。恨攥在手里,就跟攥一把烧红的炭一样,烫的是自己的肉。"他顿了顿,"后来老道把炭放了,腾出手来记谱。你看这满屋子的谱,就是那十年的恨换来的。"
孩子不说话。
"再说你爹。"榻上的声音慢下来,"他进那座城,是怕人去算账,不是自己去算账。你提着刀进城去讨那笔账——刀还没出鞘,你爹在那三个月里受的刑,就白受了。他要护的人,倒成了一个杀人的人,你叫他死不瞑目。"
那一夜归鸿没有回屋,在檐下站到天亮。第二天,草席上再没有那个字了。可恨这个东西,没有走——它只是学会了不出声,学会了把自己叠小,叠成棉衣夹层里一枚摸得着、取不出来的东西。此后每年腊月,他一个人跑到天柱峰侧的石坪上,朝着北方磕九个头,然后在雪里打一套太极。头两年,那套拳打得像要把山拆了;后来一年比一年慢,一年比一年稳——不是恨化了,是他学着三师祖的样子,把恨一点一点往"引进落空"里放。放进去,化不掉,就先空着。一招"引进落空"打得比谁都沉,师兄弟们对着它琢磨了半个月,谁也不知道那一空里收着什么。
打完拳,他就站在坪上看天。看大雁从北边飞来,人字一行,掠过武当群峰,向南去了。他总是看到雁阵变成一个小黑点,才回身下山,一路上不说话。
只有一回,他在石坪上捡到一支雁翎,灰白的,做笔使倒也使得。他拿回去,磨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爹,我很好。写完了,把纸折成小方胜,走到崖边,松了手。
纸方胜被山风托着,打着旋儿,往北边飘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坠进了云海里。
### 陆
南京,诏狱,最底一层的哑字号。
三年后的一个初秋夜里,轮到守夜的老狱卒提着灯笼巡牢。
那老狱卒姓周,在诏狱当差三十一年,背驼了,左耳聋了半边,走路总把灯笼提得很低。他见过的人犯不下千数:进来时骂不绝口的,三天就哭;一进门就哭的,反倒骨头最硬。他有一样本事是旁人学不来的——从不问人犯的案子,也从不记人犯的名字。他只记脸。
这一年二月,凉国公蓝玉下了狱。天牢里塞得满满当当,一间隔成两间用,新进来的挤在廊下,连草席都分不过来。唯有最底一层的哑字号还空着一格——那一格里的人,是这里最老的住户了。
蒋瓛这两年的心事,其实不在这间牢房里。
洪武二十五年冬天起,指挥使衙门接了一桩没有卷宗、没有题本的差事。差事不是圣旨,是西宫那边一个老太监口传下来的,一共五个字:查太医院的人。
他查了近两年。太医院自洪武元年立院起的名册、脉案、药簿,从积着灰的木架上一本一本抽出来,一本一本对。对到后来,旁的东西全放下了,只剩名册扉页上一圈朱笔——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冬添上去的,圈着三个字:
掌药人。
那三个字底下的人名,他一个一个查过:洪武初年就在药房里的,死了两个,调走四个,回乡七个。剩下最后一个,还在御药房里,每日煎药。
蒋瓛没有动他。因为那一圈朱笔不是准他拿人的——是准他看着的。
他便看着。看看那个人每年四月二十五,自己煎一剂药,自己喝下去。
老狱卒提着灯笼走到最里头那间,照例往门缝里瞅了一眼——这一瞅,愣住了。
昏暗的牢房里,那个进来时轩昂、如今枯瘦得脱了形的犯人,正盘膝坐在草堆上,脸贴着砖墙。墙上,用血和着砖灰,深深浅浅刻着四个字,前三个已经刻成了,笔画拙得像小孩子描的,可是力透砖背:
怜我世
第四个字刻了一半。犯人的手指抵在墙上,一动不动。老狱卒起初以为他睡着了,等灯笼凑近了些,才发现那指节还在极慢、极慢地磨着一道横——每磨一下,他的肩膀便轻轻抖一下,像是疼,又像是不肯疼。
就在这时,牢窗外的高墙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鸟唳。
清越,悠长,一声,又一声。
老狱卒一怔。初秋,雁才始动,怎么就到了这南京城的上空?他提着灯笼踱出廊下,仰头看天——墨黑的天上什么也看不见,可是那雁声还在,一声接着一声,不高,不低,仿佛就在这片高墙的头顶上绕着,绕着,怎么也不肯去。
老狱卒揉了揉眼睛,嘀咕了一句:"怪了。"便提着灯笼走远了。
牢房里,殷无咎朝天窗的方向抬起头来,听着。他听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灰:
"这就好。这就好——飞吧。"
江湖上从此多了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他在武当山的雪里长大。旧事没有人在他跟前提,他也不再问——他的账不记在嘴上,记在心里。他只每日在紫霄宫外练拳,看一群一群的大雁从北边飞来,又向南边飞去。
孩子姓殷,名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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