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式脚手架

杨丞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萧仁将令牌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跪满一地的役夫和匠人。他说：“都起来！黑夫，把东段的老匠头叫到工棚，其他人继续和泥。”

黑夫应了一声，爬起来往人群里钻，肩膀挤开几个还跪着没起身的人：“听见没有？都起来干活！工师说了，继续和泥！”

役夫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有人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工具，慢慢散开。

工棚里，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匠头局促地站着。他们的手没处放，要么搓着衣角，要么背在身后。

萧仁把一张羊皮纸拍在木案上，纸张边缘卷了一下。“东段要建三层高台，按大秦旧法，搭井字木架，用麻绳绑扎。”他指着图纸上的木架结构，“这法子搭到两层就晃，吊石头全靠人拉肩扛，一天上不去十块。十日完工？除非神仙来搭。”

年纪最大的老匠头姓鲁，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黑泥：“萧工师，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干的。麻绳绑得紧，木头选得粗，只要不刮大风，塌不了。”

他旁边一个叫老周的老匠头跟着点头：“鲁头说得对，我们干了一辈子，这法子稳当。”

萧仁从案下摸出几个黑乎乎的铁件，往案上一扔，铁件撞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用这个。”

鲁老头凑过去，拿起一个铁件。那是个U型的铁卡子，两端带着孔，配着一根铁销钉。他用手指摩挲着铁件的边缘，铁皮冰凉，边缘磨得很光滑。

萧仁拿起两根木棍交叉，把铁卡子扣在交叉点上，插上销钉，抄起铁锤砸了一下，当当当三声，销钉嵌了进去。然后对他们说：“这叫铁扣件，它咬住木头，比麻绳绑得牢百倍。不信你们掰。”

鲁老头双手攥住那两根木棍，用力掰了掰，木棍纹丝不动，交叉点像是被焊在一起。他松开手又攥住再掰了一次，还是不动。

“这……”他抬头看萧仁，“工师，这东西好是好，可铁匠铺一天能打几个？咱们东段需要上千个，来不及啊。”

“我已经让沈氏商号去咸阳城的铁坊包场了，今晚就能送到。”萧仁又指了指图纸边缘画的几个轮子，“还有这个，滑轮组。把定轮挂在架顶，动轮拴在石头上，绳子绕三圈。一个人拉，顶十个人抬。”

鲁老头盯着图纸上那几个圆圈，圆画得规整，旁边标注了绳子的走向：“工师，细绳子绕几圈就能吊起千斤巨石？这不合常理。万一绳子断了，石头砸下来，可是要掉脑袋的。”他越说声音越低。

老周也在旁边小声嘀咕：“听着是悬乎，细绳子吊大石头，以前没试过。”

萧仁没有解释滑轮组的省力原理。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鲁老头怀里：“按图搭架子。出了事，我拿令牌抵命。”

鲁老头不敢再劝，抱着图纸退了出去。老周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仁一眼。

夜幕降临，东段工地上火把通明。几十辆牛车拉着刚打好的铁扣件和木料进场，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役夫们在黑夫的指挥下，开始搭建新式脚手架。铁扣件夹住木料的声音此起彼伏，当当当的锤声连成一片，在夜空里传出去很远。

萧仁坐在工棚里，盯着跳动的烛火。烛芯烧久了，焰头压得很低，他拿铁签子拨了拨，火苗跳起来，照亮了桌上的图纸。

“工师，您还不歇息？”黑夫端着一碗粟米粥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萧仁接过碗：“等会儿。赵吏虽然进了大牢，但他在这工地经营了三年，不可能没留下暗桩。王麻子倒了，那些平时跟着王麻子混的人，心里未必服我。”

黑夫脸色一变：“您的意思是，今晚有人敢搞破坏？”

萧仁喝了一口粥，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的脚手架。火光在窗棂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工师，您说，我这就带人去盯着。”

“不用盯。他会来的，等他动了再抓。”萧仁把粥碗放在桌上

后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工地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晃。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役夫营帐的角落钻出来，贴着墙根摸到脚手架底部。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从怀里掏出一把短锯，蹲下身，对准最粗的那根主承重木，开始来回拉动。锯末簌簌落下，他的动作很轻，每锯两下就停一停，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再继续。

工棚的窗缝后面，萧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黑夫蹲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咬着牙压低声音：“工师，抓了吧？再锯就要断了，明天就要吊石头了！”

萧仁按住黑夫的手腕：“现在抓，他只会说是自己不小心弄断的。等明天吊石头的时候抓，才能绝了所有人的疑心。”

黑影锯了半个时辰，主承重木只剩下一层树皮连着，断口处被浮土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收起短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悄悄溜回了役夫营帐。

第二天清晨，晨雾还没散尽。东段脚手架已经搭到了两层高，铁扣件在晨光里泛着灰黑色的光。巨大的定滑轮固定在架顶，粗壮的麻绳垂下来，穿过巨石上的动滑轮。

“上石头！”萧仁站在空地上，挥下令旗。

八个役夫拉住麻绳的一端，脚下踩着防滑的木板。鲁老头站在架子上面，一手扶着立杆，另一只手指挥着方向，声音从高处传下来：“稳住！别急着拉，等石头摆正了再使劲！”

“一、二、拉！”

役夫们齐声发力，嗓子眼里拽出低沉的号子。麻绳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千斤重的青条石缓缓离开地面，顺着脚手架的外侧向上升去，石头边缘蹭过木架，落下几粒碎屑。

围观的匠人和役夫们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以前吊这种石头，至少要二十个人用粗木杠抬，还得歇三次。现在八个人拉绳子，石头竟然升得这么稳，一截一截地往上升，像是自己长了脚。

有人忍不住喊出声：“天爷！这是什么法子！”

石头升到一半，架子上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咔嚓！”

鲁老头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底层的主承重木从中间断开，上半截直接歪了下去，断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承重木断了！架子要塌了！快跑！”鲁老头凄厉地喊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架子下面跳，脚在木梯上踩空了半截，整个人摔进泥地里。

拉绳子的役夫们被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松开了手。巨石悬在半空，剧烈晃动起来，麻绳在滑轮上磨得吱吱作响。围观的人群炸了锅，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旁边的工具架，铁锹掉了一地。

“别松手！拉紧！”萧仁大喝一声，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嘈杂和慌乱。

他大步走到架子前，仰头指着那根断开的木头：“看清楚！木头断了，架子塌了吗？”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脚手架确实歪了一下，木架整体往左侧斜了两寸，但并没有倒塌。断裂的承重木上方，几个交叉点被黑色的铁扣件死死咬住。铁销钉深深嵌入木头，把受力转移到了旁边的斜撑木上。整个架子虽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榫头吱呀作响，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悬在半空的巨石被滑轮组卡住，只是晃了几晃，没有掉落。

鲁老头踉跄着爬回架子底下，伸手摸了摸那些铁扣件，手指触到冰凉的铁皮，又按了按嵌在木头里的销钉。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干了四十年木匠，从没见过木头断了架子还能立着的。他猛地回头看萧仁，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铁……铁吃木头？”

“黑夫，把人带出来。”萧仁下令。

黑夫带着两个亲卫，从役夫营帐里拖出一个瘦小的男人。那人双腿发软，被架着胳膊拖了一路，靴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沟。正是昨晚锯木头的黑影。

瘦小男人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黑夫把一把沾着木屑的短锯扔在他面前，短锯落地弹了一下，锯刃上的木屑还粘着。“他叫狗剩，昨晚后半夜用短锯锯断了主承重木。”

狗剩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作响：“萧工师饶命！是赵吏！赵吏入狱前塞给我半块金饼，让我找机会弄塌架子，说只要您工期延误被砍了头，他出来后再给我一半！”

围观的匠人们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赵吏虽然贪墨，但在工地积威甚重，很多人还是怕他。

萧仁走到狗剩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那双还在发抖的手上：“赵吏给你半块金饼，买你的命。但他没告诉你，这架子是用铁扣件锁的。你锯断了木头，架子没塌。你猜杨丞会不会砍你的头？”

狗剩脸色灰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裤腿上沾满了泥。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仁站起身，环视四周：“押下去，交给杨丞发落。还有谁觉得铁扣件不结实，或者觉得赵吏能保你们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说话。鲁老头第一个跪下，膝盖砸进泥地里，额头也磕了下去：“萧工师神技，老朽服了！”

老周也跟着跪下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像是被推倒的骨牌。役夫们齐刷刷跪倒一片。这一次没有人是被逼的，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敬畏。

萧仁挥了挥手：“起来干活。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第三层架子搭起来。”

有了铁扣件和滑轮组，工程进度快得惊人。役夫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有人负责递木料，有人负责拧铁扣件，有人负责拉绳子。一块块巨石被轻松吊上高台，稳稳地落在指定位置。到了傍晚，东段的主体地基已经初具规模，比原计划快了整整三天。

萧仁站在高台上，看着夕阳下的工地。金色的光落在脚手架上，把铁扣件照得发亮。他估算着接下来的工序，地基已经挖到了岩层，明天就可以开始浇筑底层。

“萧工师！您快来看！”

高台下方，一个负责深挖地基的役夫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慌张。萧仁顺着木梯爬下去，靴子踩在梯档上，咯吱作响。基坑底部，几个役夫围着一个刚挖开的土坑，有人手里还攥着铁镐，有人蹲在坑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怎么了？”萧仁跳进坑里。

役夫递过一把铁镐：“挖到硬东西了。铁镐砸上去，震得虎口发麻，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萧仁接过铁镐，对准土层下方那块露出半截的黑色物体，双手抡起铁镐砸了下去。铛！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声，震得萧仁手臂发麻。萧仁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那东西通体漆黑，像是一块埋在土里很久的金属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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