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商铺交付潮

咸阳丞相府的黑衣侍卫混在人群里，斗笠压得很低，帽檐几乎贴着眉骨。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高台上那个穿粗麻衣的年轻人身上。

陵邑东段商铺街区今天正式交付，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肩挨着肩，脚踩着脚，汗味混着土腥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有的富商被挤掉了鞋，光脚踩在别人脚背上也顾不上了。前头的人往前挤，后头的人往前推，像一锅煮沸的粥。沈掌柜带着十几个关中老商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钱袋，生怕被人抢了先。

"这排临街铺子，我全要了！"一个穿绸缎的胖商人扯着嗓子大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肉一抖一抖。

他指着刚建好的商铺，手指头戳得笔直："这承重木，这青砖墙，比咸阳城官署还结实！特别是那铁扣件，我找老匠人看过了，独家手艺，独一份！"

旁边有人嗤笑："老陈，你吃得下？"

"吃不下我也得占着！"胖商人不客气地把钱袋往桌上一拍，铜钱碰铜钱，哗啦响，"给我留三间，契书现在签，现钱交易！谁敢跟我抢？"

另一个人从侧面硬挤上来，把金饼拍在桌案上："我看过沙盘了，这位置正对坊门，绝对是聚宝盆！萧工师设计的排水沟和通风口，我进去转了好几圈，绝妙！你们谁懂？这通风口一开，夏天不闷，冬天不潮，做啥生意都行！"

黑夫带着巡逻队挡在门前，被挤得连连后退。长矛木柄在地上杵出闷响，压不住这帮疯子。他嗓子喊哑了，没人听。一个役夫被挤到墙根，帽子都掉了，捡都捡不起来。

萧仁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涌动的人头，像在看一群蚂蚁搬家。

鲁老头在旁边飞快地记着交钱数，手腕抖得像筛糠。毛笔换了两支，墨干了就蘸口水继续写，字迹越来越潦草。不到半个时辰，三十间一期商铺抢购一空。鲁老头合上账本，双手都在颤，冲萧仁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买到的那帮人立刻炸了锅，齐地来的富商田贾带着几个魁梧随从，从人堆里拱出一条路，挤到最前头。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竹简跳起来老高。

"萧工师！"田贾嗓门像铜锣，震得旁边人耳朵嗡响，"我们大老远从齐地赶来，你咋就拿三瓜两枣打发人啊？"

他指着空荡荡的沙盘，唾沫横飞，溅到旁边人脸上："这后面还有大片空地，继续建！我今天必须拿到契书，不然你们就是诈骗！大秦律法管不管了？"

其他没买到的富商跟着起哄，有人喊加建，有人喊退钱。人群开始往前推，巡逻队阵型被冲散了两道口子。黑夫按住刀柄，眼神冷厉，盯着田贾身后那几个横眉竖眼的随从。那几个人腰间鼓鼓囊囊，不知揣了什么。

"就是！我们带了真金白银来，不能空手回去！"一个赵地富商扯着嗓子附和，"我连伙计都带来了，就等接手铺子开张！"

"加建！我们要买！"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推搡巡逻队的役夫。一个年轻役夫被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黑夫猛地拔出半截环首刀，刀光在日头底下一闪，人群安静了一下。但就只有一下，田贾见状更来劲了，指着黑夫鼻子骂："怎么，买卖不成还要杀人？大秦律法何在！"

黑衣侍卫在暗处看着，他在等萧仁出错。只要场面失控，丞相府就有理由介入，把这片商铺收归国有。到时候李斯一句话，这些工师全得滚蛋。

萧仁没理田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转头看了鲁老头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鲁老头一挥手，几个役夫抬着三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上高台。萧仁走上前，亲手解开铜锁。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叠叠裁剪整齐的麻纸，码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

"一期商铺已售罄。"萧仁拿起一张麻纸，所有人的耳朵全竖了起来，生怕错过关键信息。

萧仁顿了顿，接着主："这是二期商铺认购证。凭此证，二期开盘优先选铺。今日交定金五百钱，开盘时抵一千钱。"

田贾冷笑一声，指着那张纸："二期连个影子都没有，你拿张破纸骗五百钱？当我们齐地人都是傻子？"

所有人目光聚在萧仁身上，等着他怎么接话。沈掌柜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高台边缘。她整了整衣襟，拱了拱手，朗声道："沈氏商号作保。萧工师的图纸工期，诸位在沙盘上看得清清楚楚。一期商铺的利润，大家也算得明白。我沈某人在关中做了多年生意，什么时候骗过人？"

有人嘀咕："沈掌柜，这可是五百钱一张的纸，万一二期不建了找谁去？这认购证上连官印都没有，就盖了个工师私章，不合规矩吧？"

沈掌柜脸色一沉，扫了那人一眼："沈氏商号的金字招牌，不值这几百钱？诸位若不信，大可离去。认购证只发给有眼光的人。"

这话说得硬气，富商们面面相觑。沈氏在关中的招牌比官印还硬，有沈掌柜背书，这纸就不是破纸了。

一个关中本地富商试探着递上钱袋："给我来十张。"

萧仁收钱，递证。那富商接过来，像揣宝贝似的塞进怀里，还拍了拍，生怕跑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木箱里的认购证飞速减少，交钱的排起长龙，绕着高台转了两圈。鲁老头收钱收到手软，铜钱和碎金的麻袋一袋接一袋往账房抬。账房里堆满了钱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鲁老头干脆坐在钱袋堆里记账，屁股下面全是钱。

田贾脸色变了，他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挤进人群去买。好不容易排到前头，被鲁老头拦住了。

"卖光了。"鲁老头合上空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田贾脸铁青，死死盯着萧仁："萧工师，你耍我？我带了五千金来，让我空手回去？"

萧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懒得搭理。

田贾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叠认购证，高高举起，得意地晃了晃："谁说卖光了？我这里有二十张！给我登记，二十间铺子！"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盯着那叠纸。二十张，那就是一万钱。黑夫上前一步，手已经握住刀柄。

"这是我花重金从别人手里买的，怎么，不认？"田贾斜着眼瞥萧仁，"规矩是你定的，认纸不认人。"

萧仁走下高台，来到田贾面前。伸手："拿来我看看。"

田贾冷哼一声，把认购证拍进萧仁手里，力道不小。

萧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到阳光最足的地方。转头冲黑夫："拿水来。"

黑夫递上水囊。萧仁把水倒在一张真认购证上，迎着日头举起。阳光穿透湿润的麻纸，纸面上清清楚楚浮出一个暗纹"陵"字。

然后他拿起田贾那叠，倒水，透光。纸面一片浑浊。什么都没有。只有墨水晕开的污渍，像烂泥糊在上面。

"造纸时，帘床上用细铜丝编了字。纸浆薄处，透光可见。"萧仁把假证扔在地上，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几张，染色，找人临摹的印章。"

田贾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随从见势不妙，手往腰间摸。黑夫的刀更快，直接架在田贾脖子上。

"伪造朝廷工程契书。"萧仁看着田贾，"按秦律，斩。"

田贾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裤裆洇出一滩水渍，尿味在人群里散开。随从被巡逻队按在地上，短刀甩出去老远。

围观的富商倒吸一口凉气，没人再敢大声说话。他们看着地上的假证，又看看高台上的木箱，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这工师不光会盖房子，连造纸都留了后手。以后谁还敢在他手里耍花样，那是找死。几个原本想讨价还价的，乖乖排好队等交钱。

萧仁让人把田贾拖下去交给陵邑令。转身对沈掌柜说："二期地基明日动工，认购证的钱全转工程账。"

沈掌柜连连点头，她看萧仁的眼神彻底变了。这不是工师，这是个把商道和人心捏在手心里玩的狠角色。

黑衣侍卫在暗处看完全程，压了压斗笠，转身走了。他得立刻回咸阳，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报给李斯。

入夜，陵邑东段灯火通明。

新交付的商铺里，伙计们忙着摆货上架。有人在搬木架，有人在擦柜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萧仁在账房核对定金，炭笔在麻纸上沙沙划动。桌上堆着几十个钱袋，他看都不看，只管算数。

黑夫推门进来，脸色难看。他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工师，出事了。刚交的三间铺子，门锁被撬，存货洗劫一空。铜灯、木架，连墙上的铁钩都没放过。"

萧仁放下笔，抬头："什么人？"

"流民。白天在外头转悠，晚上动手。巡逻队人手不够，根本盯不过来。"黑夫咬着后槽牙，"人数太多，打退这批那批又冒出来。熟悉地形，钻进巷子就没影了。"

萧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繁华商铺区的边缘，黑影憧憧。那些流民和盗贼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蹲在暗处盯着这块肥肉。远处有篝火的光，影影绰绰的人影围在火边。

萧仁转身："明天把商铺区外围的排水沟全部改成暗渠，渠底插削尖的木桩。再让鲁老头去找铁匠打两百根铁链，每间铺子门口焊一个铁桩。"

黑夫愣了一下："铁桩？"

"铁链锁门，铁桩连链。想撬锁？先把铁桩拔了。"萧仁坐回桌前，拿起炭笔继续算账，"再从流民里挑几个身强力壮的，给口饭吃，让他们巡夜。与其当贼，不如当差。"

黑夫咧嘴笑了一声："工师，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少废话，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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