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闹市测天工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陵邑东市的十字路口，天刚蒙蒙亮，三十辆满载麻袋的牛车便排成了长龙。沈氏商号的伙计们穿着统一的短褐，将一袋袋灰扑扑的“天工泥”搬下车，码放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按照契约，今天便是天工坊泥正式开售的日子。

“听说了吗？一钱只能赵家一块青砖，一钱可以买三块天工泥！”

“便宜没好货，我表舅在赵家窑厂做工，说这玩意儿就是山里的烂泥巴掺了草木灰，一捏就碎！”

人群中，几个穿着绸缎的闲汉扯着嗓子大喊。他们一边喊，一边往地上吐唾沫，引得原本凑过来看热闹的工匠和商贾纷纷停下脚步。

赵家管事赵四摇着把折扇，从人群后头挤了出来。他走到木台前，用扇骨挑起一袋天工泥，嗤笑一声：“沈掌柜，你们沈氏商号也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大商号，怎么沦落到卖这种‘朽泥’骗人了？这玩意儿风一吹就散，雨一淋就化，拿去盖房子，是想砸死里面的贵人吗？”

沈氏商号的刘掌柜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赵管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是萧工师亲自烧制的新建材，硬度胜过青砖三倍！”

“胜过三倍？”赵四夸张地大笑起来，转头冲着围观的百姓喊道，“大伙儿听听，泥巴能比石头硬？谁要是信了这鬼话，买回去砌墙，半夜墙塌了，可别怪我们赵家没提醒！你们谁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围观的百姓和工匠们面面相觑，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个人也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秦律严苛，若是买劣质建材导致工程延误或坍塌，主事者可是要服徭役甚至砍头的。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没听过的新奇玩意儿。

刘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转头看向站在牛车旁的萧仁：“萧工师，您快说句话啊，这赵家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再这么下去，今天一袋也卖不出去啊！”

萧仁转身朝后头的工匠挥了挥手，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立刻推着三辆独轮车走上前。车上装的不是天工泥，而是几块四方四正、灰白相间的巨大石板。萧仁走到木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买家，沉声说道：“卸货，搭台。”

匠人们动作麻利，将石板抬到十字路口正中央，用特制的泥浆层层粘合。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座三尺高、两丈见方的台子便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闹市中央。台子表面平整，这是萧仁在营地浇筑好的预制件，专门用来应对今天的场面。

赵四收起折扇，眯起眼睛打量着台子，冷笑道：“怎么？这泥巴干了也就是块硬土，还敢摆出来现眼？”

萧仁走到台子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锤，随手扔在赵四脚下。他指着那座黄白的石台，语气平静：“砸碎它，赏百金。”

喧闹的集市上，所有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赏百金这三个字。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百金在秦朝足够买上百亩良田，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挣不到这笔钱。谁也没想到，萧仁敢开出这么大的彩头。

“萧工师，此话当真？”一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挤到前排，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铁锤。

“天工坊从不食言。”萧仁退后两步，双手抱胸。

铁匠二话不说，捡起铁锤，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圆了胳膊，照着石台的边缘狠狠砸了下去。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开。铁匠虎口一震，铁锤脱手飞出，砸在旁边的木柱上。他捂着发麻的手腕倒退三步，满脸见鬼的表情。

围观者伸长了脖子。石台的边缘，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我来！”一个穿着短打的武夫跃上台子，拔出腰间的青铜长剑，双手握柄，用尽全身力气劈向台面。

“咔嚓”一声，青铜长剑从中折断，武夫被反震力掀翻在地，台面依旧完好无损。

接下来，打石的、杀猪的、甚至几个在陵邑驻防的秦军锐士也轮番上阵。大锤砸、铁镐刨、长矛刺，各种手段用尽，那座三尺高的石台就像是一座生根的铁山，纹丝不动。

人群中的议论声变了。

“这……这真是泥巴做的？”

“赵家青砖我用过，一锤子下去就掉渣，这玩意儿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一钱三块？这比石头还结实，赵家青砖简直是在抢钱啊！”

赵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渗出冷汗。如果今天让这天工泥卖出去，赵家囤在仓库里的几十万块青砖就全成了废土。他悄悄退到人群边缘，朝一个满脸横肉的巨汉使了个眼色。

巨汉身高近九尺，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把八十斤重的长柄大铁锤。他分开人群，大步走到台子前，冷哼一声：“一群废物，连块土坷垃都砸不碎，看老子的！”

巨汉跃上台子，双手握住锤柄，腰部发力，大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台面中心。

“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巨汉双臂肌肉暴起，连续砸了十几锤。突然，他停下动作，指着台子底部大喊：“裂了！这朽泥裂了！”

众人急忙凑过去，只见台子底部与地面交接的地方，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赵四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跳出来大喊：“大伙儿看看！我就说这是骗人的朽泥！表面硬，里头全是空的，砸几下就裂了！这要是用来盖楼，非得塌了不可！”

刘掌柜脸色惨白，急忙去看那道缝隙。萧仁却笑了。他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秦半两，顺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抠。

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泥皮掉了下来。那是巨汉刚才用袖子里藏的凿子偷偷凿出来的假缝。

“赵管事，眼力不错。”萧仁将泥皮扔在赵四脸上，转头看向台上的巨汉，“既然你觉得它碎了，敢不敢验验它的承重？”

巨汉愣了一下：“怎么验？”

萧仁指了指台子旁边搭着的两丈高的脚手架：“你从上面跳下来，双脚落在台子正中间。台子若塌，我赔你千金。台子若不塌，你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巨汉看了一眼两丈高的脚手架，又看了看脚下的石台，咽了口唾沫。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赵四给了他五十金，让他今天必须砸了萧仁的场子。他自恃身强力壮，心想就算台子不塌，自己跳下来也能借力卸力，不至于受伤。更何况，他袖子里还藏着后手，若是台子真硬，他就在落地瞬间用铁凿子再补一下。

“跳就跳！大伙儿做个见证，他要是赖账，咱们砸了他的铺子！”巨汉大吼一声，顺着木梯爬上了两丈高的脚手架顶端。

集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汉站在高处，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石台的正中央。

“轰！”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围观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以为台子必定四分五裂。然而，当尘土散去，那座石台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反观那个巨汉，正抱着右腿在台子上凄厉地惨叫。他的小腿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鲜血直流。两丈高跳下，台子没碎，他的腿先碎了。

“啊！我的腿！断了！我的腿断了！”巨汉疼得满地打滚，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震住了，半天没人敢出声。

萧仁居高临下地看着巨汉，声音冰冷：“说，谁让你来作假的？”

巨汉疼得浑身抽搐，指着人群外的赵四：“是他给了我五十金，让我用袖里的铁凿子凿假缝，非说这泥是朽泥……”

“你放屁！”赵四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

“抓住他。”萧仁淡淡开口。

几个沈氏商号的护院立刻扑上去，将赵四按倒在地。围观的百姓和工匠们彻底愤怒了。

“赵家太黑了！自己卖高价砖，还不准别人卖好东西！”

“打他！砸了赵家的窑厂！”

“萧工师，这天工泥我买一百袋！现钱交易！”

“给我来五百袋！我要把家里的土墙全换了！”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人涌向木台，将刘掌柜围得水泄不通。

“我先来的！给我五十袋！”一个老工匠把一串铜钱拍在桌上。

“让开！我要两百袋，盖新房用！”一个商贾直接扔上一锭碎银。

铜钱和碎金子像雨点一样砸在柜台上。刘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手忙脚乱地记账、发筹。沈氏商号的伙计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袋袋天工泥被迅速搬上买家的牛车。

萧仁没有理会疯狂抢购的人群。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赵四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赵四的脸颊：“回去告诉赵公子，下次再来，记得带点真本事。”

赵四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集市。

长街尽头，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燃着上等的沉香。车帘掀开一半，赵公子坐在车内，愤怒的盯着被人群淹没的石台，脸色铁青得可怕。

“回府。”赵公子放下车帘，“去请县令大人过府一叙，带上那尊玉观音。”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县衙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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