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看不清的面孔

厌谣抬手一挥把此处时空静止。

拽着傅聪的衣领把那刹不住车的小猫球踹进另外一个单劈出来的空间里。

小橘猫转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四肢八仰晕嘘嘘地撞在结界壁上。

厌谣猩红着眼扫过痛苦难耐的傅聪，眼中的冷意凝聚成杀人的怒意。

几抹白发丝糊在眼角边。

厌谣愠怒，闪过身一脚重重踩在小橘猫背上。

脚尖发力像在碾烂一块豆腐。

小橘猫主腰骨噼里啪啦的响。

“好一个五感相通啊！天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大不了她陪他们一块去死吧！

“吾主……您可以感受傅聪的五感……且是单向的，无……无法解除。”

小橘猫吸的每一口凉气都能送它归西。

“吾主……”

小橘猫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碎骨头在厌谣推力的作用下搅动着生肉。

傅聪眼前的黑暗过去，咽下口里的碎牙。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撞了过去，厌谣接连后退。

那是踮着脚尖给自己擦眼泪的小猫儿……

“吾主……命运神……说过的，您需要完成他们的夙愿，让他们甘愿献祭自己的灵魂……否则，您将永在他们的痛苦之中……清醒的沉沦……”

逃脱脚下的小橘猫爪子握住耳朵缩成一团，猫毛竖立。

厌谣和主人在一样的外壳下，灵魂却天差地别。

“一派胡言!你们什么时候说过？！”

厌谣徐徐逼近，吓得傅聪拎起小橘猫往身后藏。

张开不到一米的双手妄图拦下杀气横溢的厌谣。

“你不要过来了……你想要我的命盘是吗？我给你，我都给你！”

小橘猫腰腹难以站立：

“吾主……傅聪您不能杀，您会万劫不复的……”

神魂残缺，不通世情，只怕厌谣永远停留在这个状态。

这话落在厌谣耳朵里，听着费力，毫无意义。

“那就一起下地狱!”

黑金丝锁住傅聪的脖颈往里收。

傅聪的眼珠子不断往外突出。

他能感受到体内生命力一寸寸的流失。

老天，你又何苦让我重来一遭？

傅聪垂下挣扎的手。

厌谣同样被那股窒息感所困，头和身子……好重啊。

金丝卸了三分力。

对上傅聪那灯枯油尽的眼神，厌谣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如同一潭死水的自己。

都是无根浮萍。

金丝的力又卸了七分。

傅聪跌坐在地，厌谣叹气声由重转轻。

视线重新落回到嘴角渗着血、强装冷静的小橘猫身上。

那四条发软打颤的腿出卖了它的惶恐和不安。

吾主侵占了主人的身体欺负着主人最爱的人。

只是，它还不想死，因为冷冰冰的黄泉路上等不到主人。

与方才缠上傅聪的黑金丝线不同，这回从厌谣身体里钻出来的黑色覆盖住了金色。

黑色是不夹杂杂念的恶意。

傅聪想继续挡在小橘猫身前，黑金丝线提前预判并束缚住了他的动作。

无力防御，傅聪几乎瘫坐在地上。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把他拽回到了回忆里。

亲生父母的嫌弃，弟弟恶毒的陷害……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们一家人现在依旧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傅聪，你为什么要回来破坏别人的家庭啊……”

“你这个天生的克星怎么不去死啊！”

狰狞的面目，一张张血盆大口。

可明明自己才是傅家的亲生孩子，傅家是自己的家……

小橘猫在厌谣的压迫下放弃了最后的挣扎，闭起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能……死在主人手里，我……不亏……”

与小橘猫眼角那颗泪一起落下的，还有厌谣那一瞬间茫然的心。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就这一瞬间的错愣，厌谣闯进了小橘猫的精神识海。

人在临死前会回忆过往的一生，猫也不例外。

“主人，求求你了，带我去人间玩嘛！”

小橘猫躺在一个粉色长裙、腰间挂着粉色暖玉的女孩怀里撒泼打滚。

女孩一头黑金色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

只是那面孔，厌谣怎么也看不清。

她，是谁？

“主人，我还想吃糖葫芦和小笼包～你就带我去嘛带我去嘛～”

“好，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女孩被缠得没办法了，拉长的语调中明晃晃的宠溺。

厌谣顾不住稳住身形，急切的想要掀开隔着的面纱。

可脑中的怪兽在嘶吼、机械的轰鸣搅着神经。

看不清。

再怎么努力还是看不清!

厌谣艰难的把口中积攒的液体往下咽去。

黑色从主导，衰退到和金色势均力敌。

心脏这个位置空落落的，厌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大抵是傅聪的缘故，厌谣猜测。

黑金丝线进行深入小橘猫的识海深处，小橘猫被迫释放出隐匿的九条尾巴。

其中一尾与识海中的厌谣博弈，落败，消亡。

那是一片云雾飘渺的竹林，满目的绿野中藏有一座幽静的阁楼。

阁楼下是盛开正艳的鲜花丛，不远处有一方木制摇摇椅。

摇椅上依旧是那个看不清面孔的女孩。

女孩头戴一个浅绿色花环。

一个扎着双马尾辫子的三岁小女孩偷摸的在女孩右脸处留下一吻。

眼中柔波荡漾。

直觉告诉厌谣，这个三岁小女孩就是天道。

“主人，您这辈子只许只有奴家一个嘛！我才不要和旁人共享主人的疼爱。”

天道将占有欲表达得理直气壮，妥妥一个在富贵家庭中被宠坏的后辈。

女孩点了一下天道的鼻尖，轻笑：

“我的族谱上只有你一个，以后也不会再有旁人了。”

厌谣似有所感，女孩并不快乐。

她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女孩将一颗灵果从石桌上推到天道怀中。

天道抱着灵果把脑袋靠在女孩的胸脯上，神色有些惆怅。

“主人，这人间的事非得您亲力亲为吗？您什么时候才能带着我穿梭在各个小世界中游山玩水啊？”

女孩扶正天道的肩膀：

“这才出生没多久呢，就提前思考上退休的生活了？”

天道撅起小嘴，委屈的复靠在女孩的胸脯上。

主人坏，明明是主人说的，要带自己去开阔一下眼界。

可主人的石桌上总有处理不完的案牍。

女孩只能哄着人：

“乖乖，人类的一生均年不过百岁，而百年光阴不过神的须臾。”

“你主人我啊要是不及时处理她们的事务，那她们有的人怕是终其一生都要在苦难中度过了。”

又是这一套说辞，天道揪着女孩胸前的衣服埋着头不说话。

过了这代人的百岁，还有无数代人的百岁……

女孩把怀里的天道放下地来，推了推她的后背：

“去玩吧，等会儿我忙完了就带你出去玩。”

天道撒腿跑远后，厌谣走近，俯视着女孩头上的每一根秀发。

像圣母，柔和的不像话。厌谣想着。

倘若天道的主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呢？

因果夹缝、命运轮盘，和她又有什么渊源？

厌谣描摹着女孩的五官，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熟悉的影子，女孩却突然抬头，对视。

心脏漏半拍中，阁楼慢慢远去，最后淡出视线。

回归到这方结界，厌谣身体里叫嚣的细胞出奇的全部平静了下来。

丝线褪黑留金。

金丝把奄奄一息的傅聪和小橘猫缠成茧子。

茧中的一人一猫在暖意中放缓了呼吸。

经脉在重塑，淤青在消散。

春回大地，也不过如此。

傅聪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力竭，昏沉沉的睡去。

厌谣把他传送回原方世界的床榻上，顺手掐了个诀把福利院恢复如初。

捞起还处于震惊失神中的小橘猫坐回在那个菜园子里。

小橘猫离她不远处趴着沉默不语。

顺着厌谣的视线望去，一片漆黑。

厌谣：“天道，你把傅聪的情况同我说说吧。”

“吾主……”死里逃生的小橘猫有些手足无措，“您……愿意听啦？！”

愿意听了离愿意做了还远吗？！

厌谣摇头否认：“不是我。”

是那个摇椅上看不清面孔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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