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天就凉了。
早上起来,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像吐烟圈。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风一吹,飘飘悠悠往下落,落在石案子上,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王海城还是每天去各个加工厂转,像个游手好闲的闲人。别人以为他是来镀金的少爷,混日子的。他们不知道,他每天回去,都把看到的问题记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这天早上,他去第三加工厂,在镇南边,离集团总部有点远。那个厂他一直没去过,据说主要做石材排版和设计,是集团里技术含量最高的部门。前几次去,张建国都说,那边是设计部,跟生产部不搭边,不用去。
王海城偏要去看看。
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叮铃当啷骑了二十分钟,才到地方。路上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屁股疼。路边是一片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地里。
第三加工厂跟别的厂不一样。
别的厂都是灰扑扑的,到处是石粉和碎石子,乱糟糟的。这个厂不一样,院子很干净,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厂房是新翻修的,外墙刷了白漆,窗户是铝合金的,擦得锃亮,看着像个办公室,不像加工厂。
门口种着几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
王海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支好脚撑,走进去。
车间里很安静,没有别的厂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没有粉尘飞扬。里面摆着几张大桌子,实木的,刷着清漆,桌面上铺着图纸。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拿着尺子和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油墨味,还有点咖啡的味道,香香的。
这跟别的厂完全不一样。
别的厂像工地,灰头土脸的;这个厂像画室,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个小姑娘看见他,站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看着二十来岁。
“您好,您找哪位?”
“我……随便看看。”王海城说,“我是集团生产部的,来考察一下。”
“哦,生产部的。”她点了点头,“我们这儿是设计部,主要做排版和设计。您要看什么?”
“我随便看看,学习学习。”
她给他找了个凳子,让他坐着。
王海城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人画图。
他们画得很认真,拿着比例尺,一笔一笔地画,聚精会神的,连他进来都没注意。图纸上画的是石材排版图,一块一块的石头,标着颜色和纹理,还有尺寸和编号。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不简单。一块一块的石材,颜色不一样,纹理不一样,怎么搭配,怎么排列,都是有讲究的。配得好,就好看;配得不好,就乱。
他看了几张,都是很普通的设计,中规中矩,没什么特色。
这时候,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开进来,停在院子里。是一辆捷达,白色的,车身上有不少划痕,看着开了不少年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王海城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愣住了。
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衣裳,浅灰色的,长款,到膝盖。衣裳的料子很普通,不是什么名牌,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显得腰细细的,腿长长的。她怀里抱着一摞设计图纸,用下巴夹着最上面那本,怕掉下来。她头发很长,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背后,发梢有点黄,是烫过又长出来的样子。
她走进来,看见了王海城,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时间好像停了。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泉水,又像星星。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颜色淡淡的,下巴圆圆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涂粉的白,是天生的白,透着点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
她比以前瘦了,也高了,肩膀更窄了,腰更细了。以前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现在没了,下颌线很清晰。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尤婉桢。
“海城哥?”
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泉水叮咚。
“婉桢?”
王海城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插进兜里,又拿出来。
八年了。
他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岁,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说话脸红,一逗就低头。现在她二十八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摞图纸。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像熟透了的苹果。
“你……你回来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嗯,回来了。”王海城说,“刚回来没多久。”
“哦……”她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图纸往上抱了抱,“那……那挺好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那个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脸上带着好奇,像看一出戏。
“婉桢姐,你们认识啊?”
“嗯,”尤婉桢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我们……我们是一个镇上的,认识好多年了。”
“哦——”小姑娘恍然大悟,拖长了声音,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八卦的味道。
王海城清了清嗓子,想打破尴尬:“婉桢,你……你现在在这儿上班?”
“嗯,”她点了点头,“我在家帮我爸做设计,有时候也来集团这边接活。集团的设计部,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找我们外面的人帮忙。”
她父亲尤师傅,是镇上有名的排版好手,也是做石材设计的。尤家虽然不如王家显赫,但也是做石材的,跟王家算是同行,世交。父亲跟尤师傅年轻时候还是朋友,一起学过徒。
“那……你现在忙吗?”
“不忙。”她说,“我就是来送图纸的,送完就走。”
“那……出去走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唐突了。都八年没见了,一见面就说出去走走,太冒昧了。
但她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出了设计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像盖了一层被子。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响,啪嗒啪嗒的。
走了几步,她先开口了。
“海城哥,”她说,“你……在部队还好吧?”
“挺好的。”王海城说,“学了不少东西。打隧道,开山,修铁路,什么都干。”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我经常听我爸说起你,说你在部队立了功,是个好样的。我们都为你骄傲。”
“叔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老毛病,腰不好,坐久了疼。”她说,“现在他也不怎么画图了,都是我画。他就在旁边指点指点。”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一吹,她的头发飘起来,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圆圆的,像个小贝壳。耳朵上戴着一对小耳钉,银的,很朴素。
王海城看着她,心里有点乱。
像有一头小鹿在心里撞,咚咚的。
八年了。
他以为早就忘了她。
在部队的那些日子,训练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睡,哪有时间想儿女情长。有时候做梦,梦见她,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清脸。
现在真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他才发现,根本没忘。
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小时候,他们俩一起在石窝镇的石板路上跑,她跟在他后面,扎着两个小辫子,一颠一颠的,喊着“海城哥,等等我,等等我”。
他入伍前,他们俩在老槐树下,她红着脸,塞给他一个布包,说“海城哥,你到了部队,想我了,就看看这个”。
他打开一看,是她的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还带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他把那缕头发,压在背包最底下,跟那枚三等功奖章放在一起。
八年了,一直在那儿。每次整理背包,看到那缕头发,心里就软一下。
“婉桢,”王海城说,“这些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里的涟漪,“一直在家里帮我爸做设计。有时候接接活,日子过得还行。就是……有点闷。”
“闷?”
“嗯,”她点了点头,“在镇上,做来做去就那些活,翻来覆去的,没什么新意。有时候想出去看看,但我爸身体不好,走不开。”
“那……你有没有……”
他想问,你有没有结婚。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太直接了,不好。
她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我还没结婚。”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八年了,她还没结婚。
为什么?
他不敢问。
问了,万一她说是因为等他,他怎么办?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的一棵树下,停下来。树是国槐,跟他家院子里那棵差不多大,枝繁叶茂的,树冠很大,像一把伞。树下面有几个石凳子,是花岗岩的,坐上去冰凉。
两个人,一个人坐了一个石凳子,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海城哥,”她说,“你呢?在部队……有没有……”
她没说下去,但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没有。”王海城说,“部队里,哪有时间想这些。天天训练,出任务,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睡。”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怀里的图纸递过来:“你看看,这是我刚做的设计。你在部队学过石方工程,懂石材,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他接过来,翻开。
那是一份别墅庭院的石材铺装方案。图纸上画着庭院的平面图,上面铺着各种石材的样块,有花岗岩,有大理石,颜色有灰的、白的、黑的,还有带纹理的,像水墨画一样。
她把不同颜色和纹理的石材,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山水图案。灰色的是山,白色的是云,黑色的是水,层次分明。远远看去,就像一幅立体的山水画。
他看着图纸,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这设计太好了。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是那种很高级的好,像水墨画,简约但有韵味。每一块石材的位置、颜色、纹理,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不是随便铺上去的。你看着它,能感觉到她的用心,一块一块地挑,一块一块地排,像在拼一幅拼图。
“这……这是你设计的?”王海城问。
“嗯。”她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个客户订的,要做别墅庭院。我就试着做了个方案,不知道行不行。”
“婉桢,”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这设计,比咱们集团里那些所谓的设计师强多了。”
她笑了笑,脸又红了:“海城哥,你别取笑我了。我就是瞎画的,哪能跟集团里的设计师比。人家都是科班出身,受过专业训练的。”
“我不是取笑你,”王海城说,“我是说真的。你这设计,是我见过最好的。比集团里那些设计师,强了不止十倍。”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他看见她的嘴角翘起来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继续翻图纸。
后面还有几张,是细节图,每一块石材的规格、颜色、纹理,都标得清清楚楚,比教科书还规范。还有效果图,画的是整个庭院铺完以后的样子,有山有水,有树有花,阳光照在上面,石头泛着柔和的光。
“这得花多少功夫啊。”王海城说。
“也没多少,”她说,“我画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画到半夜。”
一个星期。
他看着图纸,心里很感慨。
集团里那些所谓的设计师,一个月都做不出这样的东西。他们做的设计,都是抄来抄去,毫无新意,千篇一律。
尤婉桢不一样,她是真的有才华。她对石材的理解,对色彩的感觉,对排版的天赋,都是天生的。
“婉桢,”王海城说,“你为什么不去集团里上班?以你的水平,当个设计总监都够了。”
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在镇上,女孩子做设计,没人重视。”她说,“大家都觉得,女孩子家,做设计就是闹着玩的,成不了气候。我爸有时候也这么说,说女孩子,嫁个好人家就行了,搞什么事业。”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低,有点委屈。
“我在家做设计,就是帮我爸打打下手。有时候接接外面的活,挣点零花钱。就这样,还被人说三道四的,说一个大姑娘,抛头露面的,不像话。”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点红。
王海城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明明这么有才华,却因为是女孩子,不被重视。就因为生在这个小镇,生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她的才华就被埋没了。
“婉桢,”王海城说,“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你的设计,是真的好。你不该被埋没。”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像蒙了一层雾。
“海城哥,”她说,“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好?”
“真的。”王海城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那笑容很好看,像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碎金一样。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小时候的事。她说她记得他小时候,总在她家门口转悠,想跟她一起玩。王海城说他那时候是不好意思。
她笑得直不起腰。
又聊了聊部队的事,他给她讲了一些西南的风景,讲了隧道里的生活。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一眨的。
“海城哥,”她说,“你真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王海城说,“就是出力气干活。”
“不一样的。”她摇了摇头,“出力气干活,也是本事。”
风一吹,她的头发又飘起来了。
王海城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看了看手表。
“海城哥,”她说,“我得回去了,还有点活没干完。我爸还在家等着我呢。”
“哦,好。”王海城说。
“那……再见。”
“再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海城哥,”她说,“有空……来家里坐坐。我爸经常念叨你呢,说海城这孩子,从小就踏实,是个好样的。”
“好,”王海城说,“有空我一定去。”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白色的小轿车开过来,她坐进去,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里还拿着她的图纸。
图纸上,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淡淡的印子,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她身上的,还是油墨的。
他把图纸收起来,放在怀里,贴着胸口。
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树往后退,叶子黄了一大半。
但他心里是热的。
像揣了个火炉。
八年了。
他以为回来,只是为了帮家里做事,为了改变集团的现状。
但现在才发现,回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尤婉桢。
他以为早就把她忘了。
但他错了。
她一直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八年了,现在终于发了芽,长出了嫩叶。
他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回走。
路边的玉米地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远处的山,青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想起她刚才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想起她红着脸说“海城哥,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好?”的样子。
想起她怀里抱着图纸,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头发飘起来。
王海城笑了笑,蹬车的力气都大了。
回到家,父亲正在作坊里刻石头。
他把图纸给父亲看了。
父亲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是……婉桢画的?”
“嗯。”
“哎哟,”父亲赞叹了一声,“这孩子,真是有天赋。比她爸当年强多了。”
父亲看着图纸,看了很久。
“海城,”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婉桢这孩子,是个好姑娘。”
王海城脸一红,没说话。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刻他的石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作坊里回荡。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父亲是在说,让他抓住机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尤婉桢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她红着脸的样子,她低头的样子,她抱着图纸的样子……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是她当年塞给他的,用蓝布缝的,很小,像个香囊。他打开,里面是那缕头发,用红绳系着,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八年了,香味还在。
他把头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把头发放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窗户纸发白。
他想起白天她说的话——“我还没结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
等了八年。
他也等了八年。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她。
不是去看图纸,是去看她。
他要告诉她,他回来了。
这一次,不会再走了。
窗外,月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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