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董事会上的风暴

三个月后，王海城觉得时机成熟了。

这三个月，他把集团的情况摸了个透，小本子上写满了问题。又花了两个星期，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三十多页图文并茂，把集团现在存在的问题和转型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拿着这份报告，去找大伯。

大伯坐在大班台后面，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海城，有事？”

“大伯，”他把报告放在大伯桌子上，“这是我这三个月考察的结果，还有一份转型方案，想请您看看。”

大伯拿起报告，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集团的转型方案。”他说，“我发现咱们集团现在的问题很大，继续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大伯把报告放在桌子上，看着他。

“海城，”大伯说，“你刚回来没多久，对集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这些事，我和你二伯自有分寸，你就不用操心了。”

“大伯，”他说，“我不是操心，我是为了集团好。咱们集团现在的问题，真的很大”

“行了。”大伯打断他，挥了挥手，“你的报告，我会看的。你先回去吧。”

大伯这是在下逐客令。

他没走。

“大伯，”他说，“我希望能在董事会上，把这个方案正式提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想在董事会上提？”

“是。”

“行。”大伯说，“那就下周的董事会，你来讲。”

大伯说得很痛快，痛快得有点不正常。

但他没多想。

他以为大伯是同意了。

---

董事会那天，天气很好。

会议室在二楼，很大，一张大会议桌，能坐二十多个人。墙上挂着“王立石业集团”的牌子，还有一幅山水画。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把报告分发给每个人。

参加会议的，有王振山，王振岳，父亲，王海远，王海洋，王海辉，还有几个部门经理，一共十几个人。

王振山坐在主位上，王振岳坐在他旁边。父亲坐在另一边，他坐在父亲旁边。

王海远坐在对面，王海洋坐在他旁边，王海辉坐在他另一边。

人到齐了，王振山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会议，第一项，海城给大家汇报一下他的考察结果和转型方案。”

王振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各位长辈，各位兄弟，”他说，“我是王海城。这三个月，我在集团各个部门和一线考察，发现了一些问题，也做了一份转型方案。今天，我想跟大家汇报一下。”

他打开报告，开始讲。

“首先，是咱们集团现在存在的问题。”

“第一，矿山现在是开采粗放，浪费严重。现在的开采方式，是粗放式的，爆破不做精细设计，好料被炸碎，出材率只有两成左右，八成都浪费了。按我估算，一年浪费的好料，价值几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二，设备陈旧，效率低下。咱们现在的加工设备，大部分都是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早就该淘汰了。效率低，精度差，成本高，一台新设备的效率，顶得上旧的两三台，但我们一直不换。”

“第三，产品低端，附加值低。咱们现在主要就是卖荒料，或者切个毛板，没有深加工，没有设计，没有品牌。利润很薄，现在就是靠走量，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单纯卖荒料，早晚要被淘汰。”

“第四，管理混乱，人浮于事。集团里的人不少，但真正干活的没几个。好多人都是关系户，拿着工资不干活。”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他讲完了，抬起头。

“以上，是咱们集团现在存在的主要问题。”他说，“针对这些问题，我做了一份转型方案。”

“我的方案，主要是四个方向。”

“第一，建设深加工工厂。从卖荒料，转向卖成品。板材、线条、异形加工，提高附加值。”

“第二，深耕石材深化设计。成立专门的设计部门，为客户提供从设计到施工的一体化服务。设计是未来的方向，没有设计，就没有竞争力。”

“第三，发展大型城市雕塑。咱们王家的手艺，是祖传的石雕手艺，这是咱们的优势。我们应该把这个优势发挥出来，做大型城市雕塑，做地标工程。”

“第四，冲击国家级地标工程。现在国内的基建市场正在升级，很多大城市都在建地标建筑。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冲击国家级的地标工程，打造咱们自己的品牌。”

他讲完了，坐下。

会议室里还是安静。

大家都看着他，表情各异。

王海远推了推眼镜，先开口了。

“海城哥，”王海远笑得很温和，“你这个方案，听起来不错。很有想法。”

王海远顿了顿。

“但是，太理想化了。”

“建深加工工厂，要多少钱？几千万？几个亿？咱们集团现在有这么多闲钱吗？”

“成立设计部门，要招多少人？设计师？咱们镇上哪有那么好的设计师？”

“做城市雕塑，要什么资质？要什么人脉？咱们以前没做过，怎么干？”

“冲击国家级地标工程，那更是天方夜谭了。没有关系，没有背景，谁给你工程？”

王海远一条一条地反驳，说得头头是道。

“海城哥，”王海远最后说，“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不现实。咱们集团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冒这个险？稳扎稳打，不好吗？”

王海洋也附和。

“就是，”王海洋大着嗓门说，“倒卖荒料多挣钱，搞什么深加工，纯属瞎折腾。我看海城哥你在部队待久了，想法都变了。咱们家的生意，就是卖石头，卖了几十年了，不挺好的吗？”

“就是，瞎折腾什么。”

他们七嘴八舌，都是反对。

他看着他们，没说话。

王海辉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王海辉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手放在桌子下面，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大伯。

大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像阴天。

“海城，”大伯开口了，声音很冷，“你说完了？”

“说完了，大伯。”

“你觉得，你这个方案，怎么样？”

“我觉得，是可行的。”他说，“现在市场正在变，我们不变，就会被淘汰。”

大伯冷笑了一声。

“海城，”大伯说，“你刚回来多久？三个月。三个月，你就觉得你了解集团了？你觉得你比我和你二伯更懂集团？”

“大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伯打断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这是在教我做事？我管了这个集团二十年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大伯的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没说话。

“你的方案，我看了，”大伯说，“不切实际，异想天开。集团现在做得好好的，你一来，就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转型，要改革。你觉得你是谁？”

“大伯，”他说，“我是为了集团好——”

“为了集团好？”大伯冷笑，“你是为了你自己好。你想通过这个方案，出风头，立威望，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

大伯这话，太伤人了。

“大伯，我没有——”

“好了，”大伯打断他，“这个议题，到此为止。下一个议题。”

大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他看着大伯，心里那股火，一下子上来了。

他当了八年兵，见过血，见过死人，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

“大伯，”他说，声音也高了，“我是在为集团的长远发展考虑。咱们现在的模式，不可持续。现在的基建市场正在升级，低端荒料的利润越来越薄，再不变，早晚要被淘汰。”

“淘汰？”大伯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说的是实话。咱们现在的开采方式，浪费严重；咱们的设备，早就该换了；咱们的产品，没有附加值。这些问题，都是明摆着的，为什么不能说？”

“你！”大伯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大气不敢出。

这是他跟大伯第一次公开的冲突。

父亲这时候说话了。

“大哥，”父亲说，声音很轻，“海城也是为了集团好。他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咱们……”

“你闭嘴！”大伯瞪了父亲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父亲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他看着父亲低着头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更大了。

“大伯，”他说，“我爸说得不对，但我说的是事实。咱们集团现在的问题，必须解决。”

“必须解决？”大伯冷笑，“我看你是想夺权吧？你刚回来，就想插手集团的事，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

大伯站起来，指着门口。

“你出去！这个会，你不用参加了。”

他看着大伯，没动。

“出去！”大伯大吼一声，拍着桌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父亲，父亲低着头，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王海远，王海远嘴角带着一丝笑，像在看笑话。

旁边的王海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远一点的王海辉，还是那副表情，平静地观察着。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心里那股火，烧得他难受。

但他没走。

他站在走廊里，等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会议散了。

人一个一个地从会议室出来。

王振山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振岳跟在大伯后面，哼了一声，也走了。

王海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海城哥，别往心里去。大伯就是脾气急，他不是针对你。”

王海远笑得很温和，但他看得出来，王海远眼里有得意。

王海洋走过来，撇着嘴：“我就说嘛，瞎折腾。”

王海辉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

最后，父亲出来了。

父亲低着头，脚步很慢。

“爸。”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的眼睛红红的。

“走吧。”父亲说。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楼。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

但他心里，阴得很。

他们走到停车场，他坐在旧自行车上，父亲坐在后座。

“爸，”他说，“大伯他。。”

“海城，”父亲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

他愣了一下。

“你说得都对，”父亲说，“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你说的转型方案，也是对的。”

“那大伯他……”

“他为什么反对？”父亲看着他，“海城，你不明白。他反对的，不是你的方案。”

“那是什么？”

“是你。”父亲说。

他看着父亲，没说话。

“海城，”父亲说，“你太能干了。你在部队学了八年，有能力，有眼光。你今天在董事会上一讲，大家都看到了你的能力。你大伯他……他怕了。”

“怕？怕我什么？”

“怕你威胁到他的地位。”父亲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董事长，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你要是起来了，他就没法独揽大权了。”

他沉默了。

他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想把集团搞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没想到，在大伯眼里，他竟然是个威胁。

“海城，”父亲说，“你做得对。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父亲叹了口气。

“等你有了足够的力量，等他们……”

父亲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他看着父亲，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还有很多话没说。

但父亲不想说。

他骑上自行车，带着父亲，往家走。

路上，谁都没说话。

风从耳边吹过，凉飕飕的。

他心里那股火，慢慢降下来了。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大伯今天否决了他的方案，但大伯否决不了事实。

那些问题，都是明摆着的，摆在那里，谁也否认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集团里的气氛很微妙。

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的人同情，有的人看热闹，有的人幸灾乐祸。

他知道，他们都听说了董事会上的事。

他在董事会上挑战大伯，被大伯骂了一顿，赶出来了。

这种事，在集团里传得最快。

但他不在乎。

他还是每天照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建国见了他，笑得更殷勤了，但眼神里有一种怜悯。张建国肯定听说了董事会的事，觉得他完了。

王海远见了他，还是笑眯眯的，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得意。

王海洋见了他，撇着嘴，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海辉见了他，还是那副表情，平静地观察着。

他知道，他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们以为，他被大伯骂了一顿，就老实了。

但他们错了。

他不是那种人。

在部队的时候，遇到困难，他从来没有退缩过。现在也不会。

他还是每天下班以后，去各个加工厂转，把发现的问题记在小本子上。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证明他是对的机会。

有一天下午，他在第一加工厂考察，车间主任老李跑过来找他。

“王经理，”老李说，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怎么了？”

“咱们给市里那个工程供的板材，被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为什么？”

“说质量不合格。”老李说，“尺寸不对，厚薄不均，还有裂纹。人家说，再这样下去，就跟咱们解约了。”

他皱了皱眉。

果然。

他在报告里说的那些问题，现在都应验了。

设备陈旧，精度差，切出来的板材厚薄不均。开采粗放，好料被炸碎，里面有裂纹。

这些问题，终于出大事了。

他跟着老李，去看那批被退回来的板材。

确实，板材质量很差，厚薄不均，最厚的地方和最薄的地方，差了三个毫米。还有几块，上面有明显的裂纹。

“客户怎么说？”他问。

“客户说，”老李叹了口气，“他们说，要是三天内再交不出合格的货，就解约，还要咱们赔偿违约金。”

他点了点头。

这事，他得管。

他拿着那批不合格的板材，去找大伯。

大伯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不太好。

“大伯，”他把板材放在大伯桌子上，“市里那个工程的板材，被退回来了。”

大伯看了一眼板材，没说话。

“这就是我在报告里说的问题。”他说，“设备陈旧，精度差，切出来的板材不合格。开采粗放，好料被炸碎，里面有裂纹。再这样下去，咱们集团的名声就毁了。”

大伯看着他，没说话。

“大伯，”他说，“我知道您不信我。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了。咱们集团的问题，真的很大。必须改革，必须转型。”

大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大伯说：“海城，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看着大伯，知道大伯不会听的。

大伯这个人，最要面子。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更不会承认他是对的。

他转身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长出了一口气。

晚上，他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海城，”父亲说，“你做得对。”

“但大伯他不听。”

“他会听的。”父亲说，“等他吃了亏，他就会听了。”

他看着父亲，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晚上，尤婉桢已经做好了晚饭。

她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父亲把今天董事会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海城哥，”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我就是……觉得憋屈。”

“憋屈什么？”她说，“你说得对，他们听不进去，那是他们的损失。”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董事会上的事，想起大伯脸色铁青的样子，想起王海远得意的笑，想起父亲低着头的样子。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本子。

绿色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亮了。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矿山的问题，加工厂的问题，管理的问题，产品的问题……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不管他们怎么反对，都要做。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已经尽力了。

他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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