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里的月亮

奶茶店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林清学会了打底，记住了三十二种配方，手上的烫伤变成淡褐色的印子，好了又添新的。周姐开始让她带新人，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跟她刚来时一样，站在柜台前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林清教她的时候，声音放得轻，动作做得慢，像当初小念教她一样。

“你别急，慢慢来。”她说，“第一天都这样。”

小姑娘感激地看她一眼，小声说：“林清姐，你真好。”

林清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这里的样子，也是这么怯生生的，像只刚出窝的鸟。现在才过去二十多天，竟也有人叫她“姐”了。

生活看起来有了个样子，像一锅茶底，不浓不淡，温温吞吞。可城市从来不会让人太舒服。它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说来就来。

那天是周末，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林清站在出餐口，一抬头，愣住了。排队的人群里，有一张脸，她认得。那是陈浩，她高中隔壁班的男生，比她早两年出来打工。陈浩个子高，皮肤黑，笑起来总带着点坏。以前在镇上，他骑着摩托车从学校门口呼啸而过，后座上换过好几个女生的影子。

陈浩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从队伍里挤出来，朝她挥手：“林清！真是你！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也在省城？”林清问，手下没停，把一杯茉莉奶绿封口递出去。

“来了快一年了，在城东那边送外卖。”陈浩探头往里看，“你在这儿上班？好地方啊，比厂子里强多了。”

“还行。”林清应了一句，旁边小念催她，“清姐，六号单打包。”

陈浩识趣地退到一边，说：“你先忙，加个微信，回头聊。”

林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扫了码。她跟陈浩不熟，但毕竟是同乡。在这座几百万人的城市里，“同乡”这个词带着一点暖和气，像冬天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不亮，但有温度。

那天晚上，陈浩给她发微信：“你什么时候休息？我请你吃烧烤，叙叙旧。”

林清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李丹从旁边瞄了一眼，说：“老乡？”

“嗯，高中的，不熟。”

“那去呗，人多认识几个没坏处。不过，自己留个心眼。”

林清问：“你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李丹说：“不知道。但男的一开口就请吃饭，要么有事，要么有意思。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清最终答应了他。第二天晚班结束，陈浩骑着一辆电动车在商场后门等她。车很旧，座子上的皮裂了几道口子，后视镜缺了半边。他递给她一个头盔，说：“戴上，查得严。”

她接过来，有点犹豫。陈浩笑了：“怎么，信不过我？我骑车稳得很。”

她没再说什么，坐了上去。电动车“嗡”地窜出去，晚风从耳边擦过，把她头发吹得乱飞。陈浩骑得确实不算快，但一直从后视镜里看她，嘴角翘着。

他们去了江边一个大排档。露天的摊位，红白条纹的塑料棚子，烤鱼、烤肉、烤茄子，烟熏火燎的，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林清吃得不多，陈浩一直往她盘子里夹。他话多，说自己在城东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六七千，“比在老家强十倍”。又说林清这么好看，站奶茶店委屈了，应该去大商场做导购，或者去当主播。

“我认识一个老乡，做直播，一个月两三万。”陈浩把啤酒瓶放下，朝她扬了扬下巴，“你条件比她好。”

林清摇头：“我不适合。”

“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不试试怎么知道？”陈浩往前探了探身，“林清，你还没男朋友吧？”

林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浩那张被烧烤摊灯光照得油亮的脸。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我啊，一直挺喜欢你的。高中那会儿就觉得你不一样，干净，聪明。”陈浩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要不，咱俩试试？在这城市也有个照应。”

林清放下筷子，说：“陈浩，我刚来，没想这些。”

“那就想想呗。”陈浩不以为意，又给她倒了杯饮料，“我不急，你慢慢想。反正我就在这儿，跑不了。”

林清没有接话。她看着江面，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晃成一片碎金碎银。一只运沙船从江心慢慢开过去，突突突地响，像在喘气。那些光被船犁过，碎得更厉害，像水里捞不起的月亮。

陈浩送她回去的时候，在巷子口停了车。他一条腿撑着地，说：“林清，我不是开玩笑。你要是有难处，随时找我。”

林清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看他。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表情认真，像换了一个人。

“谢谢。”她说，“我上去了。”

“好。到家发个消息。”

她没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浩的话在脑子里转，像只赶不走的苍蝇。她不是没想过找个依靠。在这城市里，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晚上，躺在这张硬板床上，听着楼下的风把塑料袋刮得哗哗响，她也会害怕。可她又清楚地知道，陈浩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照应”。他给的，是一种太容易的东西，像江面上的光，看着亮，手一碰就散了。

她翻了个身，想起母亲的话：“别学那些走歪路的。”陈浩不算歪路，但她不想为了“照应”两个字，把自己交给一个还不了解的人。她才二十一岁，路还长。她不能刚上船，就随便抓住一根浮木，忘了自己会游泳。

第二天上班，唐悦看出她心不在焉，凑过来问：“昨天那男的找你干嘛了？”

“吃了个饭。”

“表白了吧？”

林清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唐悦撇撇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种男的，老乡老乡，先套近乎，再示好。你可得想清楚，外卖小哥一个月六七千听着不少，可没社保没前途，干到三十五就是天花板。你要是在这城市想站稳，别被一两顿饭就拐走了。”

林清没生气，反而觉得唐悦说得有几分道理。她说：“我没答应。”

“那就对了。”唐悦把一杯奶茶的标签贴正，“找男人这事，跟找工作一样，不能将就。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本事学出来。有了本事，你才有得挑。”

林清点点头，心里却想：本事，哪那么容易学。她连电脑都用不利索。上次店里做库存表，周姐让她在平板上填，她连表格式都不知道怎么调，最后还是小念手把手教的。那时候她才知道，城市里连“会用电脑”都分很多种，她连最基础的那一档都够不着。

那天夜里，她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免费的办公软件教程，从第一课“认识键盘和鼠标”开始看。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只萤火虫在黑暗里飞。她戴上耳机，声音开到最小，怕吵到李丹。看到夜里十二点，眼睛酸得流泪，可她心里觉得很踏实。像是终于把一只脚，踩在了一级台阶上。

窗外的月亮被楼挡着，只剩一个角，又白又小。她关了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那只飞不起来的鸟又出现在脑海里，只是这一次，它身下的水渍好像变成了一片云，托着它，往上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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