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宰相安得失此人

送来的棉衣尺寸恰好合身。

林渊从围屏后缓步走出，袖口宽窄贴合身形，鞋袜里新垫的棉絮松软温热，驱散了满身寒意。他抬眼望去，第一眼落处并非端坐的帝王，而是案上那半人高的堆叠算稿。笺纸签条从“元”字依次排至“洪”字，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堵规整的矮墙，看得人眼晕。

第二眼，他才看向案后之人。

说实话，他很想她，真的想。想她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想她是不是又彻夜看奏章，想她手是不是裂开了。但是，见面这一会，他又变成了救急的臣子，她还是皇帝，而自己，是臣，是自己想多了吧。

武昭端坐御案之后，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正肃穆。这三夜，她在心底反复打磨过见面的话术，斟酌了无数遍。问安不可太过柔和，问政不可太过急切，要守住帝王气度，沉稳内敛、不显锋芒。

林渊随意挽了挽袖口，神色坦然，认真思索片刻，答得直白又随性：“挺好。就是有点馋你宫里的胡饼。”

侧殿瞬间一静。

武昭心底预备好的一整套说辞，关于错漏的历书、太学的联名折子、正月初一的日食、满城涌动的流言非议，千言万语尽数卡在喉头，

她微微张唇，又默然闭上。心底气不上来，笑意也无从展露。身居帝位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被一句家常闲话噎得无从接话，进退两难。

无奈之下，她侧身伸手，掀开案边食盒的木盖。

盒中静静躺着两张胡饼，余温未散，是今早特意备好、一直恒温留存的。

“先吃。”她淡淡出声，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吃完，朕再告诉你——朕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稳了。”

那一夜，炭火温热，灯影摇曳。林渊安静吃着饼，武昭缓缓道尽眼下的朝堂困局。

历书接连两版出错，修省诏已然颁行天下，却压不住朝野暗流；太学子弟联名上书，字字诛心，直指请立宗室贤者参决大政，意图分化皇权；六百四十二卷陈年算表逐页核验，堪堪查到三十七卷，通篇找不出半分错处，僵局无解。

正月初一的日食如期将至，全长安城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天上的日轨，等着看最终结局——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历法作数，谁的天道正统。

林渊咽尽最后一口饼渣，抬手随意擦了擦唇角，语气闲散地开口：“朝外就没有半点别的风声？”

武昭抬眸看他，眸色清冷：“如今满朝文武、满城百姓，眼里心里，都只盯着天上的日食异象。”

“世人从来如此，见天变便心慌。”林渊语气平淡，一语道破要害，“可太阳与刀，从来相辅相成。历法一乱，民心先乱；民心一乱，自然有人借机造势，觉得……这天下的天，该变了。”

武昭指尖轻叩案面，动作骤然一顿。

这番通透透彻、直指核心的话，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无人敢点破。

她当即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四方城门严加守备。明日大朝，朕要亲自问询兵部防务事宜。”

旁边是武昭为林渊准备的静室，他进去的时候，上官静正在倒茶。

“好久不见。”

上官静道：“回来就好。”

是的，回来就好，林渊回味着这两个字。

上官静还是那样，暗色锦衣，腰悬短刀，黑色帽子裹住了长发，眉眼精致而清晰。

林渊打量着她，她端起茶递到林渊手上，然后转身出门，把门关上。

次日破晓，天色微明。

小顺子如常登上观星台送早膳，食盒里特意多备了一份温热的胡饼。他恪守本分，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问，心底却暗自嘀咕。

他这几日夜夜守在台下，虽不知殿内隐秘，却能隐约察觉氛围不同。陛下连日紧绷肃穆，今日却隐隐松快了些许。下山折返的路上，他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金銮大朝如期开启。

未等兵部官员出列奏事，一道八百里加急骤然送入大殿，打破满殿秩序。

兵部尚书双手捧着急报，身躯微颤，面色凝重跪地奏报：“陛下——徐敬反了！”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嗡然作响，哗然四起。

徐敬，开国英国公世袭勋贵，早前因事贬官，积怨多年。此番起兵，短短旬月便聚众十余万，传檄各州县，打着“匡扶正道”的旗号，公然起兵作乱。

“叛贼檄文已然传遍沿途州县，民间抄本肆意流传，人心浮动。”兵部尚书再度呈上一卷文书。

武昭垂眸一瞥，神色淡然，并未伸手承接。

“念。”

上官小婉稳步出列，展开檄文抄本。清亮平稳的嗓音回荡大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字字诛心。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

殿内骤然死寂，落针可闻。一众文武百官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不少人偷偷抬眼窥探御座，却见武昭面色平静，无怒无愠，波澜不惊。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御阶侧边，静立的林渊心头骤然一紧，后颈汗毛尽数竖起。

这是刻在他记忆里的千古名篇。前世早读反复背诵的名句，此刻跨越时空，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响起，字字句句，皆是怒斥身前帝王的檄文。

上官小婉话音微顿的间隙，他早已默默接上下半句。心绪复杂，安静听着这篇穿越千年的檄文，在陌生的朝堂缓缓落幕。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檄文诵毕，满殿死寂更甚从前，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良久，武昭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沉寂：“写得好。”

她抬眸看向阶下，淡然问询：“执笔之人，是谁？”

“回陛下，此人名为骆彬。曾任职御史，获罪被贬，而后投奔徐敬，为其效力。”兵部尚书据实回禀。

“骆彬。”

武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深沉，缓缓吐出一句令满殿震惊的话：“宰相安得失此人。”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尽数愕然。

殿中原本欲出列请战、怒斥逆贼、恳请陛下诛灭作者九族的官员，尽数僵在原地，动作卡在半途。逆贼檄文公然辱骂君上，字字悖逆，陛下不怒不罪，反倒惋惜错失人才？

“陛下！”一名老臣急切出列，拱手疾呼，“此狂徒辱君罔上，大逆不道，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檄文写得再妙，也挡不住千军万马。”武昭淡淡出声，从容打断他的劝谏，“徐敬麾下皆是乌合之众，兵马断然跨不过淮水。传朕旨意，命李逸统领三十万大军，即日出征，讨伐逆贼。”

她稍作停顿，眸光沉静，补了一句：“除此——将这篇檄文收录史馆，留存存档。百年之后，世人皆会读到此文，也会看清，朕今日是如何接下这满城骂言、天下非议。”

御阶之侧，林渊始终静默伫立，未发一言。

他知晓这段尘封的历史，清楚这场叛乱撑不过三月便会败落，清楚骆彬兵败后的飘零结局，更清楚那句“竟是谁家之天下”的终极答案。

千年史书早已写定结局，唯独此刻，无人知晓前路。

这些来自后世的答案，他半个字也不能吐露。只能静静立在原地，揣着预知的结局，替殿中所有惶惶不安的朝臣，提前默哀了这场注定落幕的风波。

大朝散去，大理寺押卷官员早已跪在丹墀之下候旨。

为首的是一名青袍女官，官帽之下面容清瘦，气质清冷。她此番呈上限期办结的卷宗，条理清晰、规整齐全，无一疏漏。武昭随口抽查两处疑点，她对答如流，应答周全，事事有据可依。

“大理寺，倒是藏了一位人才。”武昭淡淡赞许。

女官俯身叩首，沉稳回话：“臣谢婉清，不敢当陛下谬赞。”

待退阶之时，谢婉清抬眸一瞥，目光扫过御阶侧边。那里立着一位身着素色棉袍的年轻人，眉目干净清隽，一身布衣立于满朝章服权贵之间，格格不入，格外刺眼。

她心底暗自评判，落下二字：佞幸。

宫中传闻那位为陛下解惑的“画图先生”，想来便是此人。她见惯了朝堂浮沉，深知一步登天、近身伴君者，大多无真才实学，不过是凭恩宠立身罢了。

林渊感受到了那一眼，一种鄙视的刮过去。“美女，我认识你吗？”大唐美女多，但是没想到那么多，上官小碗绝色，武昭绝色，甚至那个小不点安平也是绝色，上官静绝色。没想到这个谢婉清也是绝色，而且，带着现代的那种知性的美女的味道，就是高学历女总裁那种。

林渊鄙视。

同一日，宫门外还有一人苦苦等候了半日。

东台待诏江离，新科状元，乃是长安城内声名最盛的青年才子。他通宵达旦、熬彻整夜，写就一篇《日食赋》，将天象灾异尽数归结于时局动荡，通篇辞藻华美、立意规整，极尽恭谨稳妥。

他满心期许，托散朝官员代为呈递，只求御览一眼，便能青云得路。

可送入宫中后，传回的唯有冰冷四字口谕：知道了，退。

江离立在宫墙外的烈日之下，指尖紧攥着墨迹未干的赋文，久久僵立不动，满心才情与期许，尽数落空。

丹墀廊柱的阴影里，安平公主静静伫立，未曾离去。

她远远望着那个紧随母后身后、走向御书房的棉袍身影，凝望良久。数月未见，此人依旧一身布衣，步履闲散，无半分官场拘谨气度，与庄严宫城格格不入。

“殿下，您在看什么？”贴身宫女轻声问询。

安平抬眸望向天际，语气淡然：“看天。世人都说天狗食日，本宫便等着，看它何时降临。”

御书房内，一众内侍尽数退去，殿中只剩二人。

武昭在御案上摊开两摞底稿，是先后两版出错的历书，字迹规整，推演周密，却偏偏尽数错漏。

“你从前说过，”她抬眸看向林渊，目光笃定，“书，可以印。”

林渊的视线落在那两摞出错的历书底稿上，神色平静。

“朕不等那六百四十二卷算表逐一核验，也不等耗时三月的推演。”武昭语气坚决，目光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朕只要正月初一之前，天下百姓手中，都拿着一本——准确无误的新历。”

她将厚厚底稿轻轻推至他面前。

“朕要天下人，亲眼看见，朕的历法，定天下天时。”

窗外白日西斜，落日余晖洒落宫檐。

距离正月初一，仅剩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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