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装病躲清闲

许清欢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那条未读语音的红色小标孤零零地挂在聊天框右上角，像一颗拒绝被忽视的蛀牙。她站在公司楼下，风卷着落叶擦过小腿肚，凉得像是谁偷偷往裤管里塞了块冰。

她没点开。

但知道内容是什么。

无非是“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这类台词，语气肯定比昨天更硬，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最好识相点”的压迫感。这种话她听多了，十年前刚入行时还会紧张，现在只觉得吵。

她抬头看了眼十二楼财务部的窗户——昨晚走得早，灯早就灭了，可今天早上她路过时，发现王富贵的百叶窗拉了一半，里面人影晃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某个人的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转身走进大厦。电梯上升的过程里，她盯着数字一格格跳：1、2、3……每响一声，就离麻烦近一步。到12楼时叮的一声特别刺耳，门一开，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许清欢走过走廊，脚步不快不慢。工位上的绿萝还是老样子，叶子黄得差不多了，只剩两片勉强撑着，像极了她此刻的职业状态：表面还在岗，实际已经快被榨干。

她刚坐下，行政部的小林探出头：“王总让你九点整过去。”

“知道了。”她说，“我换双鞋。”

小林点点头走了。她脱下通勤皮鞋，换上抽屉里的平底乐福，动作很慢，仿佛这双鞋决定着她人生下一步怎么走。然后起身，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

“进来！”声音粗哑，明显带着火气。

王富贵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只金表，在顶灯下闪得人眼睛疼。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指节发白。

“坐。”他说，没看她。

她坐下，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你最近在翻那些旧合同？”他开口，语气不像问话，倒像审讯，“HT20210315，恒通物流，新瑞科技——这几个号你调了多少次？”

“季度复盘需要。”她说，“按流程每年都要做一次供应商履约评估。”

“少跟我扯流程。”他冷笑一声，把红笔拍在桌上，“你当我是傻子？电子合同和纸质金额不一样，银行流水对不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没说话。

他知道。

但她也早料到了这一天。这种事瞒不了太久，尤其对方还是个靠关系起家、自认能搞定一切的人。他不是看不懂账，他是不想懂。

“你是不是想搞我？”他身子前倾，眼神钉子似的扎过来，“你是财务主管，不是纪检委！你查这些干什么？给我找麻烦？”

“我只是发现问题，记录风险。”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销单据说明，“我已经发邮件提示了三家供应商的合作异常，建议法务重新审核条款。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你的职责是帮我省钱，不是添堵！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合同都没问题，是我签的，我认的，钱也是我批的！你要么闭嘴，要么走人。”

空气凝住了。

窗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他油亮的头发上，反光刺眼。

她看着他，没躲开视线。

三秒后，她缓缓开口：“王总，我理解您想降低税负的心情。但虚开发票、阴阳合同，一旦被查实，刑事责任跑不掉。我不是吓唬您，是真的会坐牢。”

“放屁！”他一巴掌拍在桌边，“我在税务有人！工商也有熟人！一句话的事儿！你一个打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还是没动。

只是轻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配合做假账？”她问。

“不是做假账！”他吼，“是合理避税！外面哪家公司不这么干？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明天就可以招新人顶替你！”

她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然后说：“我头晕。”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王富贵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头晕。”她扶了下额角，眉头皱起来，“从早上就开始，眼前发黑，心跳快，手心出汗。可能……是低血糖。”

他说：“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她慢慢站起身，一手撑住桌沿，身体晃了晃，“真的站不住了。要不……我先去楼下诊所看看？”

他盯着她，眼神狐疑：“你现在才说？刚才进来还好好的。”

“刚才是强撑。”她苦笑一下，“职业习惯，见领导不能露怯。”

他没说话，看着她摇摇晃晃往外走，脚步虚浮，一只手贴着墙根挪动。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弯腰，扶住门框，呼吸急促。

“不行……太晕了。”她喃喃，“感觉要倒了。”

他犹豫了一瞬，没上前扶。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拨号界面，按下120三个数字，举到耳边。

“喂……市立二院急诊吗？我这里是宏达大厦十二楼……有个病人突发眩晕，意识模糊，需要救护车……对，女的，三十二岁左右……有高血压病史……”

她说到这里，头一歪，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地上，眼睛半闭，脸色煞白。

王富贵终于慌了：“你真晕了？”

她没回答，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喘气。

他冲过来蹲下，伸手探她脖子脉搏，又抬头喊外面人：“快打电话叫车！许主管不行了！”

十分钟后，救护车鸣笛驶入大厦侧门。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简单检查后把她平移上去。她全程闭眼，呼吸微弱，手腕搭在担架边缘，苍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

王富贵跟到电梯口，被护士拦下：“家属不能陪同，除非是直系亲属。”

“我不是家属！”他急道，“我是她老板！”

“那更不能进。”护士利落地合上车门，“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安静环境。”

车门关上的瞬间，许清欢睁开了右眼一条缝。

看见王富贵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份她提交的风险提示邮件打印件，脸上的怒意还没褪，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一片混乱。

她闭上眼。

嘴角悄悄往下一压。

不是笑。

是松了口气。

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过三个红绿灯，停在市立第二医院急诊门前。担架被迅速推进抢救区，医生快速问诊、测血压、心电图、血常规。她配合地哼了几声，说自己早上没吃早餐，最近加班多，经常熬夜。

“典型过度疲劳引发的体位性低血压。”医生看完报告，语气轻松，“加上精神压力大，神经调节功能紊乱。没什么大问题，建议留院观察一天，补点液，好好睡一觉。”

“必须住院？”她虚弱地问。

“不算住院，是急诊留观。”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那边有张空床，今晚别回家，明早复查没问题就能走。”

她点点头，像是被迫接受命运安排。

护士给她挂上点滴，调好滴速，叮嘱几句后离开。病房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体温计，窗外是医院后巷的砖墙，爬着半枯的藤蔓。

门关上后，她静静躺着，听着点滴管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嗒、嗒、嗒。

像某种倒计时。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望着天花板发呆。

“装病比上班还累。”她低声说，“但至少现在没人让我签阴阳合同。”

她翻了个身，侧卧，面朝墙。

脑子里开始转。

王富贵今天的态度比以往都狠。以前他还装模作样谈“节税方案”，这次直接撕破脸，威胁辞退。说明他已经察觉她在查东西，而且怕了。

怕什么？

怕她把这些合同交出去？

可她还没交。

甚至连备份都没敢加密。

但她知道，只要这些资料还在公司电脑里，就有被清除的风险。王富贵有权要求IT部门格式化任何员工设备，尤其是“已离职人员”。

她不能被辞退。

也不能硬扛。

唯一的办法，是拖。

拖到她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满格。她点开微信，行政群弹出几条消息：

【王总通知：许主管今日因身体原因请假，相关工作由李婉儿暂代。】

【收到】

【了解】

【希望许姐早日康复】

她没回复，退出群聊，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应对策略草案（草稿）**

1. 出院后称“医生建议静养”，申请居家办公3天 → 争取时间整理证据

2. 回岗后不主动提合同事，等王富贵再逼 → 反问：“上次我说的风险，您处理了吗？”

3. 若再施压，搬出最新税务通报案例震慑 → “隔壁区刚抓了一个虚开发票判十年的”

4. 同步悄悄导出关键合同扫描件 → 存私人硬盘，加密压缩

5. 考虑联系劳动监察大队备案 → 预防被恶意辞退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第五条有点冒险。

但也不是不行。

她把备忘录锁上，手机调至静音，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闭眼，真正睡了会儿。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走廊传来推餐车的声音，饭菜味混着消毒水气息飘进来。她看了看点滴袋，还剩三分之一。

她坐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脚踝，确认身体机能一切正常。然后下床，趿上拖鞋，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灯光昏黄，护士站有人低声交谈。她沿着墙走，找到角落里的公用电话亭——这种东西现在几乎绝迹，但这所老医院还留着一台，灰白色外壳，按键泛黄。

她拉开玻璃门进去，关上门。

掏出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拨通自家座机号码。

响了五声，无人接听。

她等语音信箱启动，听到“嘟”的一声，才压低声音说：“妈，是我。今天在医院，暂时回不去。如果明天还不舒服……可能得再请几天。你别担心，就是累着了，休息就好。”

说完，挂断。

这不是给母亲听的。

是给王富贵准备的。

只要他打她手机不通，迟早会查她家庭联系方式。而这段留言，会让他相信她是真的病了，而且短期内恢复不了。

她走出电话亭，顺手把硬币抠出来放回口袋。

返回病房前，她在护士站停下。

“护士，”她微笑，“我想问下，最快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抬头看了眼电脑：“看你复查结果。明早八点抽血，没问题的话，上午十点前可以办手续。”

“哦。”她点点头，“那应该能赶回去上班。”

护士笑了笑：“身体要紧，工作哪有完的时候。”

她也笑：“是啊，可老板不这么想。”

回到病房，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把点滴调慢了一档。手机依旧面朝下放在床头柜，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她望着天花板，心想：明天回去，该怎么面对王富贵？

直接摊牌？不行。

装傻充愣？他也未必信。

最好的方式，是让他先开口。

她只要接住就行。

就像打羽毛球，对方发球越猛，回击越省力。

她闭上眼，准备再眯一会儿。

远处传来婴儿啼哭，接着是家属劝哄的声音。走廊另一头，有轮椅滚过的轻响。医院的气息缓慢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冷清，但至少没人逼她做假账。

也算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停在门口。

她警觉地睁开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头：“许小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她说，“就是有点饿。”

“待会送餐过来，清淡为主。”

“谢谢。”

门关上。

她重新闭眼。

这一次，睡着了。

半夜醒来一次，换了趟药瓶。凌晨四点，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打在铁皮遮雨棚上，噼啪作响。她翻了个身，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王富贵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要把她的U盘剪碎。

她惊醒，发现自己手还插在内衣侧袋里。

U盘还在。

她松了口气，把袋子拿出来，握在掌心焐了一会儿，再放回原处。

天亮时，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睁眼，看了眼手机时间：六点十七分。

她没急着起床。

而是继续躺着，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可能发生的对话场景。

王富贵问：“病好了？”

她答：“好多了，医生说可以复工。”

他再问：“之前的事，还想查？”

她就说：“我只做合规的事。如果您坚持违规操作，我不适合这个岗位。”

然后看他反应。

如果他软了，那就继续干。

如果他硬，那就……走法律程序。

她不怕。

只是需要准备充分。

七点半，护士进来拔针，叮嘱她八点准时去抽血。她点头应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发白。不用化妆就很像病人。

挺好。

九点四十分，检验报告出来。医生看过后点头：“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可以出院。”

她签字，拿回病历本，收拾随身物品。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

浅蓝色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她从来没来过。

她转身走出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穿着病号服抽烟的年轻人。她穿过人群，刷卡结清费用，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

她眯起眼，摸出墨镜戴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行政群新消息：

【王总问：许主管今天能回来上班吗？】

她没回。

而是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拦了辆出租车。

“去宏达大厦。”她说，“十二楼。”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眼。

心里默念：

战斗模式，重启。

这一次，不装病了。

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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