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伞

宣祈阳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一下午。

"哥，下雨了。你来接我吗？"

他盯着屏幕，拇指停在上面，过了几秒才回了一个字："好。"

他其实正在图书馆。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的作业，一个字没动。手机一响，他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把笔放下，起身收拾东西。管理员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出门的时候，雨已经下来了，不大，细得几乎看不见。天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一张浸了水的棉被，随时要往下沉。他没带伞。走到半路，雨渐渐大起来，第一滴凉丝丝的雨砸在鼻尖上。他加快脚步，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把伞。很普通的一把，黑底，十块钱。

他撑着伞走到那家奶茶店门口，远远就看见宣祈雨。

她站在屋檐下，缩着肩膀，两只手插在衣兜里，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被风斜吹过来，她的刘海和半边肩膀都湿了一点，贴在皮肤上。她没往屋里躲，就那么站在檐下最靠外的位置，像在等，又像在倔。

他走过去，把伞往她头顶一斜。

"怎么不站进去点。"

宣祈雨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站进去就看不见路了。"

宣祈阳没说话。他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头发，想伸手替她拨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走吧。"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挨着肩膀。宣祈雨走在他左边，他下意识地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他右肩上。

"哥，你往中间点。"宣祈雨说。

"没事。"

"你半边都湿了。"

"一会儿就到家了。"

宣祈雨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水洼里映着他们的影子，两团模糊的灰，靠得很近，又被雨点打散，再聚拢。

路上没什么人。街边的店都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橱窗里漫出来，落在地上的积水上，碎成一片一片。

经过一家面馆的时候，宣祈雨忽然停下。

"哥，我饿了。"

宣祈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家他们以前常去的面馆，招牌旧了，字也掉了半边，可灯还亮着。他记得清楚，车祸以前，每个下雨天，他都会带她来这里吃一碗热汤面。

"你不是刚喝了奶茶。"

"奶茶不算。"宣祈雨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吃面。"

宣祈阳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收了伞，推开门。

面馆里人不多，热气腾腾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他们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对面。宣祈雨要了一碗清汤面，他什么也没点，就坐在那儿看她吃。

面条端上来，热汽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都熏湿了。她低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什么连同面条一起咽下去。

"哥，"她开口，声音被热气笼得有点闷，"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下雨天都来这儿吗。"

"记得。"

"那时候你总是把碗里的肉夹给我。"

宣祈阳没说话。

"你现在都不来了。"她抬起头，眼睛透过那层白雾看着他，"是我……哪里变了吗？"

宣祈阳喉咙发紧。他别开脸，去看窗外。雨还在下，把整条街都洗得模糊。

"没有。"他说，"你没变。"

宣祈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低下头继续吃面。

店里很静，只有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完面出来，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飘在脸上，像谁在轻轻地呵气。

他们继续往家走。还是那把伞，还是他倾着伞，她走在他左边。

宣祈雨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宣祈阳脚步顿了一下，没甩开，也没说话。

"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你以后……还会来接我吗。"

"会。"

"真的？"

"真的。"

她没再问。她只是把衣角抓得更紧了一点，指节都泛了白。

快到家的时候，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很淡的光。

宣祈阳收了伞，抖了抖水。他转头看宣祈雨，她正抬头看着那道漏出来的光，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雨水，眼睛却亮亮的。

"到家了。"他说。

"嗯。"

进门，宣祈雨去换衣服。他站在玄关，把伞靠在墙边，伞尖上的水顺着地板流下来，积成一小摊。

他蹲下去，用纸巾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擦着擦着，他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雨里，她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很小，很凉，很用力。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可他给不了她更多的了。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把伞下面，尽量不让她淋到雨。

至于伞外面的事，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了她。

他站起来，把湿了的伞挂好。

厨房里，宣祈雨换了身干衣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走到他身边，说：

"哥，对不起。"

宣祈阳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今天……"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我不该无缘无故让你来接我。又下雨，又麻烦你。"

"不麻烦。"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总想把你留在身边。"

宣祈阳看着她，没说话。

客厅里很静。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只有屋檐上残留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敲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响。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她湿漉漉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不贪心。"他说，"回家吃面，算什么贪心。"

宣祈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却没哭出来。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潮气。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宣祈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又有些发紧。

有些话，他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这间屋子给过他什么，也清楚自己为什么走不掉。有些东西，不去想，不去说，就还能继续下去。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咽了回去。

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的灯亮起来。

雨停了，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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