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来客

雨是在入夜时分下来的。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梨川老街的瓦檐上，啪嗒，啪嗒，像有人隔着一座山试弦。随后风起，把雨丝扯成密密的网，整条街转眼就浸在浓重的水声里。檐角的水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石缝流进看不见的暗沟。

闻声琴行门口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很旧，灯罩糊着一层薄灰，光晕昏黄，只能勉强照到门前三级石阶。雨幕里这点光是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被浇灭，却又固执地亮着。

顾清弦是在这时候跑进这条街的。

她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咕唧作响。头发成绺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寒颤。可她没有停，也不敢停。她抱紧怀里的书包，像抱着一件命，脚步又急又碎地往前赶。

身后是黑沉沉的街口。没有灯，没有人，可她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追着她。

岚州到梨川，她走了整整一夜。

末班车下午就发完了。她在车站屋檐下蹲了三个小时，等雨停，等一辆不存在的车。最后她等不下去了——再等下去，天亮之前就会有人追来，把她拖回那间挂满戏服的院子，拖回那张按过手印的纸上。

她想起那张纸，胃里就是一阵翻搅。

纸上写的是什么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叔伯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说按个手印，送你去岚州学戏，学成了回来就是班里的角儿。她那时候还小，信了。后来才明白，那叫质押——她是抵押出去的东西，学成是筹码，学不成是弃子，横竖都轮不到她自己做主。

戏校的窗户有铁条。她在那儿住了大半年，每天天不亮起来吊嗓、压腿、练功，练到指尖的茧一层叠一层。没人打她，也没人骂她，可她夜里总睡不着，总觉得那间屋子像一口井，水正一点一点漫上来。

今晚，井口终于裂了一道缝。

看守的师傅喝多了，门没锁严。她翻过院墙的时候，墙头碎瓦划破了手心，她没敢出声，攥着书包在雨里跑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鞋底越来越薄，腿越来越沉，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她原本想回梨音楼的——那里有她从小长大的戏台。可她跑到镇口就停住了：梨音楼的灯亮着，门口停着顾家叔伯的车。

她要是回去，天亮就会被送回岚州。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哪里都去不了了。梨川是她的家，可家里没有她的位置。

琴行的灯，是她看见的第一盏灯。

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在这条黑沉沉的街上，像一枚被雨洗过的、温热的贝壳。她像扑火的蛾子一样冲过去，手撑在门框上，弯着腰喘得说不出话。雨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门槛外积成一小片水洼。

琴行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雨水砸在瓦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墙上挂着几把琴，二胡、琵琶、阮，一架古琴横在长案上，弦上蒙着一层细灰。空气里有木头的香、松香的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旧年的味道，像是许多年攒下来的。

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他低着头，正在给一把二胡上弦。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来——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顾清弦的心跳得厉害。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站在门口的样子狼狈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我……我修琴。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手里确实有一件东西可以修——书包里，油纸包着的一本旧琴谱，是她母亲留下的。她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知道这个谎拙劣得很：哪有深更半夜、冒着这么大的雨来修琴的？她甚至不知道这家琴行修不修琴谱。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柜台后的年轻人没有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她发白的嘴唇，又移到她抱着书包、微微发抖的手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顾清弦心里发慌。她几乎要以为他会开口赶她走了。

进来吧。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顾清弦愣在原地，两秒后，才跨过门槛。她走得小心翼翼的，怕湿脚印弄脏了地——可脚印还是一路蜿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前。

她把书包放在柜台上，解开，取出那个油纸包。

这个……能修吗？

她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吞没。可柜台后的年轻人像是听清了。他伸手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琴谱，纸张脆得厉害，边角卷起来，像是被水浸过，又被人细细地晾干过。他翻开来，一页一页，都是手抄的工尺谱，字迹清秀端正，墨色已经旧得发灰。

顾清弦盯着他翻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节修长，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他翻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翻快。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里的唱词只写了一半，笔迹断在一个字上，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再没有续下去。

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清弦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沉默要把她压垮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我是从戏校逃出来的，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看见了这里的灯，就闯进来了。

明天修。

他忽然开口，合上谱子，压在那盏灯下。

雨停了，再来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顾清弦听懂了——他是在说，你可以留下来。

她站在柜台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那句谢谢在舌尖滚了一圈，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不问我从哪来？

柜台后的年轻人抬起眼，看向她。

雨声很大，哗啦啦地灌满了整间屋子。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追问，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很深的平静。过了几秒，他垂下眼，重新拿起那把没上完弦的二胡。

你要是想说，会说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低低的：

灶间烧着水，自己去洗把脸。

顾清弦站在柜台前，看着他。

她这一夜走了那么远的路，淋了那么久的雨，被恐惧追着跑了那么久——没有人问过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叫她洗把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好。

她说。声音闷闷的，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她转身往里间走，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年轻人还低着头，给那把二胡上着弦，动作又稳又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雨还在下。

琴行里的灯昏黄而安静，像这个雨夜里唯一一盏没有把她往外推的灯。顾清弦站在里间的门槛上，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她不知道这口气能喘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而门外那条追了她一整夜的黑暗，被一扇半掩的木门，挡在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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