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遗谱

黄昏的时候，琴行里点起一盏灯。

灯还是那盏旧灯，罩子上的灰被擦过了，亮堂了些。顾清弦站在柜台前，怀里抱着那本油纸包，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轻轻放到柜台上。

程老板，她说，这个，麻烦您修。

她的手指在油纸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像舍不得。

程闻正在给一把二胡上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油纸包，又看她。

就是谱子边上缺的那一角。她补了一句，您说三天，我等得起。

他放下手里的活，伸手把油纸包接过去。指腹碰到油纸，窸窣一声。

嗯。他说，修好了叫你。

她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她把那本谱子留在柜台上，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这本谱子，她带了一路。从岚州跑出来的那天，什么都能丢，唯独它贴着胸口，一刻没离身。母亲临终前把油纸包塞给她，说：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戏班的根，你好好收着。她那时不懂，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凉，握着她的手腕，握了很久。这些年，不管在戏校还是顾家，她都是把谱子藏在枕头底下，谁也没让碰过。现在它躺在一个陌生人的柜台上，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程闻已经把油纸包拆开了，正低头看着。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心慌——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她从小到大，谁也没让碰过。现在它躺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像一件被托付出去的宝贝。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进了里间。

夜里，程闻坐在灯下，把那本谱子摊开在桌面上。

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的册子。纸已经泛黄，边角卷着，被水泡过的痕迹洇成一片浅黄。他翻开第一页，就停住了。

是《贵妃醉酒》的手抄谱。

竖排的工尺字，一笔一划，写得极稳，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娟秀。他修了这么多年琴，见过各式各样的谱子，戏班用的、私塾抄的、新式印的，没见过谁把工尺谱写成这样——像是写字的人，把每一笔都当成了唱腔来落。

他翻到被水洇掉的那一角。唱词缺了半行，字迹模糊，只勉强认得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谱子末尾，有一行落款，字比正文小一些，也是娟秀的笔迹：

唱给弦儿。

他捏着谱页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弦儿。他见过这个字。在父亲的遗物里——那只旧樟木箱，父亲生前从不让人碰，父亲走后，他整理遗物，在箱底翻出一叠字纸，写得也是这种娟秀的笔迹。纸已经脆了，边角泛黄，有几张上头，写的就是这两个字：弦儿。

他那时不明白。父亲一个修琴的，箱底藏着一个女子的字，一藏就是一辈子。

现在他明白了。

他认得这笔迹的主人。父亲琴房里，黄昏时坐着的那个人；琴行还叫远记琴行的那些年，隔三差五来修琴、总在父亲面前坐一下午的那个人。

顾家班那个被牺牲掉的头牌青衣。

他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有个放不下的人，后来人家嫁了人，父亲才娶了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旧衣裳，可他记得母亲的眼眶是红的。

原来是她。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本谱子，看着那行唱给弦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女儿现在就在里间睡着。那个小姑娘，昨天气鼓鼓地说我不是来躲雨的，今天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遗物托付给他，说麻烦您修。

她不知道这本谱子里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他认得这笔迹。

他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结了一朵花，噼啪一声轻响。

然后他起身，研墨，润笔。

他要把这半行唱词补上。

谱上的工尺字他看得懂。唱词是《贵妃醉酒》的尾段，海岛冰轮初转腾是起句，后面该是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他记得这个调子。父亲生前，黄昏坐在琴房里，墙上挂着一把没人弹的琴，父亲偶尔会哼这一段，哼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小时候不懂，问父亲哼的是什么。父亲说，是一出老戏，叫《贵妃醉酒》。他问父亲为什么总哼这个。父亲没答，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望着，就天黑了。

昨晚他坐在灯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也想哼这一段。哼到一半，想起里间睡着个人，便压低了声音，只让调子在喉咙里滚。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有些调子，是会认人的。

他照着谱上的笔势，一笔一笔地补。

边角被水洇掉的，是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这几句。他写得极慢，极稳，落笔之前，先在心里把那一笔的走势过一遍，再落到纸上。笔尖蘸着墨，在灯下泛着一点光。写到那冰轮离海岛一句时，他忽然停了笔。他想起昨晚自己哼的过门，想起那个蜷在里间、听见调子就不敢动的姑娘。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哼的这段，就是她母亲写的谱。

他摇摇头，把那点念头压下去，继续落笔。

他写得格外仔细，像在替父亲补一段没来得及续的缘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补完了。

他把谱子重新压平，夹在几本厚书中间，晾着。然后他收拾好笔墨，又把油纸包好，放在柜台上，等墨干了再收。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等她醒来，看见谱子修好了，会是什么表情。

她大概只会说一句谢谢。

她不知道他看了一整夜。

他忽然有点庆幸，又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顾清弦是被一阵墨香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外间的门开着，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柜台上。程闻背对着她，站在柜台前，正在把什么压进书页里。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间。

程老板。

他转过身，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本谱子从书页下抽出来，递给她。

修好了。

她愣了愣，接过来。谱子被压得很平，边角卷起的地方都妥帖了，连油纸也重新包好，系了一根细绳。

她解开细绳，翻开谱页。

然后她停住了。

边角那半行被水洇掉的唱词，已经被补全了。新墨的颜色比旧墨深一些，可那笔迹——那笔迹，竟和谱上原来的字几乎一模一样。横是横，竖是竖，连收笔时那一点不明显的顿，都对得上。

她怔怔地看着，手指抚过那行新墨。

一个修琴的，怎么会写出和她母亲一样的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那行被水洇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如今也清楚地躺在纸上：

唱给弦儿。

她认得这个称呼。母亲还在的时候，总这么叫她。后来母亲走了，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她握着谱子，指节微微泛白，好半天没有出声。

程闻站在柜台后，静静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阳光落在她手里的谱子上，落在弦儿那两个字上。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认识她母亲。

可她到底没有问出口。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一个修琴的，通宵不睡，替她把母亲的谱补好了，补得和母亲的字一模一样。这个人，和她母亲的过去，有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把谱子抱进怀里，忽然觉得，这间琴行，好像也不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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