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早读课的琴声

梨川的早晨，是从雾开始的。

十一月的雾薄薄地罩在巷子上空，路灯还亮着，灯光被雾气洇成一团昏黄。巷子深处有人开门，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卖豆浆的推车轱辘轱辘过去，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香气被风送进教室，又散在书声里。

顾清弦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眼睛盯着字，耳朵却竖着。

她在等一个声音。

早读的铃声已经响过，教室里书声琅琅，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气。她坐在窗边，指尖按着课本边角，心里默默数着。

数到第七下，琴声来了。

是调音的声音。隔着一道巷子，从琴行方向传来——先是嗡的一声长弦，像谁拨了一下；然后是一串短促的音，一声挨着一声，试探着往高处爬，爬到一个地方停住，又落回来。反反复复，像在跟什么较劲，又像在哄什么。

她数了七下。不多不少，分秒不差。

她忽然觉得安心。

头三天，她没在意那声音。琴行方向天天有动静，修琴的铺子，敲敲打打是常事。第四天早晨，她坐在窗边发呆，忽然发现，那声音是准时来的——早读铃声过后，不早不晚，总是那个点。第五天，她鬼使神差地数了拍子，数到七下，琴声落。第六天，她又数了一遍，还是七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她只知道，数着数着，那声音就成了她的。

逃出来的这些日子，什么都乱糟糟的：住处是别人安排的，学籍是别人办的，连顾清弦这个名字，都是借来的。唯有这琴声，天天准时，像有人替她把日子一根一根钉稳了。

她听了几天，摸出了规律：琴声总是在早读开始后不久响起，先是一声长弦，然后一串短音，最后叮地一声收住。收住之后，教室里就只剩书声。

她喜欢那个收尾的叮。

顾清弦！

她猛地回神。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正看着她：你来说说，这道题怎么做？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她站起来，低着头，脸一下子烧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连题目都没看。

上课要认真听讲。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缓下来，坐下吧。

她坐下来，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她不敢说自己在听什么——怎么说呢？说我在听一把琴调音？说那声音天天准时，我舍不得错过？说出来，他们大概会觉得她古怪。她在顾家班学了那么多年，最懂的就是藏：藏嗓子，藏身世，藏心里那点不敢见光的东西。如今她藏着的，又多了一样。

同桌宋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说。

脸都红了。宋棉笑，是不是想什么人了？

她心头一跳：没有。

宋棉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念书。她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只觉脸上还烧着，心里那点偷来的安稳，像是被谁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慌慌张张的底。

下课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梨川一中在巷子这头，琴行在巷子那头，中间隔着一排梧桐。她忽然想，原来自己每天早读听到的琴声，就是从那排梧桐后面传来的。她从前在戏校，也听过晨功的笛声、锣声，从练功房那边飘过来，催着她起床。那时候她恨那些声音。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被一个声音叫醒，也是一种福气。

一天的课，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放学铃响，她收拾好书包，没有走正门，又拐进那条巷子。

十一月的天短了，放学时天色已经发灰。巷子里静悄悄的，她放轻脚步，走到琴行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她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可她在门口站住了，那一眼，看了很久。

她站的位置很刁：门缝正好对着柜台，屋里的人若低头，看不见门外的人；她却能看清屋里大半。

程闻坐在柜台后面，膝上搁着一把琴，正低头调音。他调得很慢，也很专注，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一下，停一停，凑近听一听，再拨一下。她看了两天，发现他调琴有个习惯：每次拨弦前，都会先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一擦，像是怕手上的汗脏了弦。

她心里想，这人修琴，跟唱戏的人吊嗓子一样，讲究。

夕阳从门缝漏进去，落在他手指上，把指腹上那道薄茧照得发亮。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只知道，自己每天绕路经过这里，有时看见他修琴，有时看见他扫地，有时只看见那盏灯。她从来没进去过，他也从来没喊过她。

像是两个人约好了：她经过，他存在，谁都不说破。

她正看得入神，程闻忽然抬起头来。

隔着那道门缝，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愣住了。他也愣住了。她心里那点偷来的安稳，忽然像被人伸手碰了一下，晃了晃。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缝里，落在他的琴上。她站在门外，他坐在门内，中间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谁都没有动。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看见他握着琴颈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

然后他先移开视线，低下头。

手上的弦，在他低头的那一刻，嘣地一声，断了。

断弦在他手指上弹了一下，他顿住，看着那根断掉的弦，又抬起头，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她却看清了：他的耳朵根，红了一片。

他没再抬头，也没赶她走。他低头，把断掉的弦从琴轴上绕下来，换了一根新的。动作很稳，只有捏着弦头的手指，微微用力。她站在门外，看着他把新弦装上，调了调音，又拨了一下。那一声短促的弦响，在巷子里荡了一下，散在暮色里。

她忽然觉得，该走了。

她转身，走了一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哼出来的调子。很短，只有一个过门的尾巴，就收了声。

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掉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巷口，才想起来心跳得厉害，像跑了八百米。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第二天清晨，雾还是那么薄。

她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心里默默数着。数到第七下——

嗡的一声，长弦响起。然后是一串短音，试探着往上爬，爬到地方停住，又落回来，最后叮地一声收住。

分秒不差。

她低着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窗玻璃上的白气还没散。她在那片白气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符号。

她画完，自己也没看清画的是什么。像是一个琴头的形状，又像是戏台上那个人的背影。上课铃响了，她赶紧伸手，把白气上的符号擦掉。

可那声音，还在她心里响着。七下。分秒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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