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 逃（决定）

程家老屋在梨川老街巷子的最里面。

老房子很旧，墙皮一块一块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木窗框裂了一道一道，玻璃也裂了。木门板裂着缝，铁门环锈了一块一块。

屋子里面很暗，光线从窗户的裂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照在地上的青石板上。青石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脚印踩在上面，一个一个很深。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闻坐在桌子旁边。桌子是旧木桌，桌面上有很多很深的划痕。桌上摆着一堆纸——账本、旧报纸、父亲的遗物、张爷的话，一张一张摆得满满的。

他手里拿着一支旧笔，笔杆裂了一道一道，笔尖钝了，写出来的字很淡很淡。

面前摆着一张发黄的旧纸，边角卷了一块一块。纸上写着字，一行一行很密很密。

他查了很久，查了十年。

十年前，父亲程远之死了，死在梨音楼的一场大火里。火从后台烧起来，烧得特别快。父亲为了护一把古琴「春」，冲了进去，琴推了出来，人没出来。

十年了，他一直在查，查那场火，查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查了十年，终于查出了真相。

真相很简单，简单得像一把刀插在了他的心上。

父亲之死，与顾长明有关。

顾长明，弦儿的二叔。

程闻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很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可他没有哭，他只是很平静。

真相落定的那一刻，他反而平静了。十年的谜有了答案，剩下的只是怎么算这笔账。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起来。他写了一半的坦白信，想告诉弦儿真相，想告诉她你的二叔顾长明杀了我的父亲，想告诉她我要找他算账。

他写了一半，然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上的字一行一行很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封信撕了。

嘶——

信碎了，碎片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的青石板上。青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碎片落在灰尘上，一片一片很白很白。

他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碎片捡了起来，放在桌子上一个旧铁盒子里。

铁盒子锈了一块一块，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物——一块旧怀表，一张旧照片，一把旧钥匙。

他把碎片放在铁盒子里，和父亲的遗物放在一起，然后盖上了盖子。

盖子合上的那一刻，咔哒一声，很轻，很闷，像一颗心，关上了。

他坐在桌子旁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旧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了，边角磨破了一块一块。

他打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很久。

一件旧外套，是父亲的。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一块一块。

一把旧刻刀，是父亲的。刀身锈了，刀柄裂了一道一道，可刀刃还很锋利。

一本旧琴谱，是父亲的。封面掉了，页边角卷了一块一块，里面的字，是父亲的笔迹，一笔一画，很工整。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了布包里。

然后他把布包，扎了起来，扎得很紧，很紧。

他走到门口，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很暗，很旧，很静。桌子上的铁盒子，还在那里。墙上的旧照片，还在那里。照片上的父亲，还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推开了门。

门外的阳光，很亮，很刺眼，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了门槛，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知道，这一走，就是把自己，从弦儿的生命里，彻底地，割掉了。

可他必须走。

因为他爱她。

因为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因为他不能让她，在他和她二叔之间，做选择。

因为他不能让她，背负着，杀父之仇，和他在一起。

因为他不能让她，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所以他走。

他一个人，走。

他一个人，去算账。

他一个人，去承担，所有的痛。

他走在梨川的老街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老街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很吵，很杂。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很静，很静，只有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很沉，很闷。

他走到了闻声琴行的门口，停下了。

琴行的门，开着。里面很暖，有松香的味道，有木头的味道，有她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看了很久。

弦儿坐在工作台前，拿着刻刀，修着一把小提琴，修得很认真，很仔细，很稳。她的头发，垂在胸前，发梢，扫在工作台上，扫在那把小提琴上。

她的侧脸，很好看，很安静，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走进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唱戏，你要忘了我。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走进去。

他没有告别。

他只是，走了。

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像一场雨，下过，不留声音。

像一个人，来过，又走了，不留名字。

他走在梨川的老街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很暖，很亮，可他觉得，很冷，很冷，冷得，像在冰窖里，冷得，像在坟墓里。

他走到了老街的尽头，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

闻声琴行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很旧，灯罩糊着一层薄灰，光晕昏黄，只能勉强照到门前三级石阶。

可那盏灯，很暖，很亮，像一颗心，在跳，在等，在守。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等他回来。

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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