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道心立誓，远辞青山

一剑被无形道韵阻滞，青芒震颤，剑身上流转的灵光忽明忽暗。

凌霄宗修士握着仙剑的手臂微微发麻，心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惊惶。他修行三百载，斩妖除魔无数，凡俗蝼蚁见他仙威，无不跪伏战栗，何曾见过这样一个凡人，仅凭一句话、一股莫名道韵，便挡住他全力一击。

“歪门邪道！”

修士厉声喝骂，强行压下识海之中那股动摇道基的震颤，催动更多灵气灌注仙剑。

青色剑光再度暴涨，凌厉的剑气割裂空气，在地面犁出数道深深沟壑，碎石残雪四下飞溅。

他不敢细想方才云逍那句诘问，不敢审视自己修行之路的对错。

伪仙之道，首要便是斩断杂念，摒除凡心。

一旦开始自问善恶，道心便会崩解，数百年苦修便要付诸东流。

所以他只能将眼前一切归为妖邪蛊惑、上古邪宝作祟。

“区区凡胎，借异宝逞威，岂能长久！”

修士咬牙，再次挥剑斩来。

云逍静静立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神通招式。

归一玉简的金光不再外放，只潜藏在他体内，化作一缕恒定温润的道韵环绕周身。

这力量不擅攻伐，不擅毁灭，唯独能抵御一切源于掠夺、杀伐而生的伪仙灵力。

仙剑撞上那层无形屏障，又是一声震耳轰鸣。

磅礴的青色仙力如同奔涌洪水撞上磐石，四散炸开，狂风卷得云逍粗布衣衫猎猎作响，可他双脚牢牢钉在冻土之上，脊背挺直，分毫未退。

一旁的苏清鸢倚着断墙，静静注视这一幕。她体内妖力枯竭，已无力再战，九尾虚影淡得几乎消散。

她心中清楚，玉简之力乃是道源余韵，并非取之不尽。眼下只是暂时阻拦，若是修士持续猛攻，道韵终有耗尽之时。

她低声提醒：“少年，此宝护不住你太久。此人执念已深，不会善罢甘休。”

云逍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苏清鸢身上层层血痕，又望向空中面色愈发狰狞的凌霄修士，轻声道：“我知道。”

他清楚自己的局限。

此刻的他，依旧是凡人身躯，没有炼气修为，不会御剑，不会术法。

归一玉简给了他一颗问心道基，给了他勘破虚妄的眼界，却没有直接赐予毁天灭地的力量。

道心可御伪道之力，却不能凭空生出杀伐神通。

修士连续两击无功，心中贪念与怒火交织。

上古道源就在眼前，若是就此退走，他日传回凌霄宗，必被同门耻笑。

他目光一转，不再执着击杀云逍，剑尖调转，直指苏清鸢！

“既然拿不下你，便先斩了此狐妖！”

他心中算计，先除去这百年妖物，再慢慢设法擒拿少年，夺取玉简。

剑光骤然转向，直奔苏清鸢而去。

苏清鸢本就重伤难支，此刻连闪躲都已是奢望，只能闭上眼，静静等待最后的终结。

“不可！”

云逍心念一动，体内道韵尽数调动，身前无形屏障骤然延展，挡在苏清鸢身前。

嘭！

这一击凝聚了修士大半仙力，屏障剧烈震颤，云逍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道韵消耗急剧加快，体内那股温润之感，正在一点点衰减。

“哈哈哈！宝物之力终究有限！”凌霄修士见状大喜，眼中杀意更盛，“我看你还能支撑几时！”

他准备凝聚最后一击，连同少年与狐妖一同了结。

云逍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沉静。他知道不能再继续硬扛。

他看向苏清鸢：“前辈，此地不宜久留。仙门不会就此罢休，今日之事传出，整片青云山脉都会被凌霄宗封锁搜查。”

苏清鸢缓缓睁眼，眸中带着一丝怅然：“我本就无处可去，只是连累了你。”

“不是连累。”云逍摇头，“是我亲眼看见何为伪仙，何为善念。我心中道心已立，再回不到从前懵懂无知的日子。”

他抬眼望向空中修士，声音清晰传出：“今日你我之争，不是妖与仙的厮杀，是本心与伪道的对峙。你今日就算杀了我们，也抹不掉方才心底生出的那一丝疑惑。伪道根基，早已藏下裂痕。”

修士脸色铁青，不愿再听，抬手引动灵气，准备发动绝杀一击。

云逍不再与其对峙，转头对苏清鸢低声道：“道观后方有一条旧山径，是从前采药人开辟，隐于密林峭壁之间，寻常修士很难察觉。我们从那里撤离。”

苏清鸢微微颔首。

云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陪伴自己十七年的青云观。残垣断壁，落雪满地，这里是他的家，也是半枚归一玉简沉睡万古之地。可今日一战，此地已经暴露，凌霄宗必然会派人前来探查遗迹。

短时间内，他再也无法归来。

心中虽有不舍，却并无迟疑。问道之路，本就不能困守一隅。

“走！”

云逍伸手搀扶住苏清鸢，转身向着道观后方密林快步退去。

“想走？！”

凌霄修士怒喝一声，催动仙力追袭，青色剑光紧追二人身后。

云逍调动残存的道韵在身后布下层层微弱阻隔，虽挡不住太久，却能稍稍迟滞追兵。

二人钻入浓密古林，枝桠交错，阴影重重，很快便隐入莽莽群山之中。

修士追到林边，仙光扫过密林，可山林沟壑纵横，草木遮眼，再加上玉简道韵隐隐干扰寻踪灵气，一时竟无法锁定二人确切方位。

他立在林前，面色阴沉，咬牙看向密林深处。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云逍，还有你这九尾孽狐。今日之事，我会传讯回凌霄宗，布下天罗地网。整个苍梧余脉，都会被仙门封锁。无论你们藏在哪片山林，我凌霄宗必定将你们搜捕出来！”

声音顺着山风传入密林，带着冰冷的威胁。

密林深处，云逍扶着苏清鸢，脚步不停，向着更深、更荒芜的苍梧余脉前行。

身后的青云观，渐渐隐在群山之后，再也看不见轮廓。

风雪已经停歇，云层散开，一缕淡淡的日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泥泞的林间小道上。脚下山路崎岖，枯枝遍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苏清鸢靠在云逍肩头，气息依旧虚弱，轻声开口：“你从此，便是与整个凌霄宗为敌。

天下仙宗，皆信奉这套伪仙秩序。一旦被冠上勾结妖邪的罪名，四海之大，再无仙门容身之处。凡俗村落，也不敢收留你。”

云逍稳步前行，目光望向无尽延伸向远方的莽林，平静开口：“我本就不奢求仙门收容。从前我向往仙道，是以为仙能护佑苍生。如今看清伪仙真相，仙门的门庭，于我而言，早已没有意义。”

“那你之后打算去往何处？”

云逍微微沉默，而后缓缓开口，声音坚定，“我要去看一看这更大的世间。”

“看看其他仙宗，是否也如凌霄宗这般，以杀伐为正道；看看世间万千生灵，在这套伪仙天道之下，过着何等日子。我要继续叩问，探寻万载之前九天崩塌的全部真相，寻归一之道。”

“仙莫问，归一途。”

少年低声念出这一句，仿佛是心底自然生出的道誓。

他不求登仙，不求长生，只求一路行、一路问，寻一条守本心、护苍生的归途。

苏清鸢侧首看向少年清瘦却坚定的侧脸，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百年漂泊，他肚子背负污名，隐匿山野护佑流民，孤独前行，从未遇见同路人。

今日，他终于㡿了一个愿意叩问天道、坚守本心的少年。

“既然你要踏上这条问道之路，”苏清鸢缓缓说道，“那我便陪你一程。这时间伪仙的诸多秘辛，四界之中的隐秘陷境，我知晓不少。或许，能为你解答疑惑。”

云逍转头看向她，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莽莽苍梧群山，古林无尽，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身后，凌霄宗的搜捕大网，已然缓缓铺开。

前路，是人、妖、鬼、神四界的万千风波，是万古掩埋的惊天秘辛。

少年的问道征途，方才启程。

林间风过，枝叶沙沙作响，如同万古回响。

世间所有人都在追逐凌霄宗定义的长生仙途，唯有云逍，转身走向一条无人踏足、举世不容的荆棘问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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