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伪选登坛，藏心入笼

天微蒙蒙亮，晨雾漫过苍梧余脉的山岗。

荒林间的露水凝在枯草尖，遇风便簌簌滚落，打湿云逍粗布短褐的下摆。

一夜静坐，归一真道在体内缓缓沉淀，没有磅礴灵力冲天而起，只有一股内敛沉静的气韵藏于血肉，如同深埋大地的泉眼，不显波澜，却源源不绝。

苏清鸢立在一旁，九尾隐于身形，白衣被晨雾浸得微凉。

昨夜她已耗去一缕狐族本源，布下掩天秘印，此刻指尖微光淡淡，在云逍周身轻轻一拂。

一层浅淡的雾色裹住少年身躯，识海之中，归一玉简的气息被层层封藏，那独属于真道的清韵尽数敛入心底，不留半分外泄。在外人眼中，云逍便只是一个筋骨尚可、略带风尘的寻常山下少年，无半点异常道韵。

“此掩天印只能遮蔽气机，改不了你的本心。”苏清鸢声音压得很低，“入凌霄遴选，千万记住，不可显露问心之能，不可直言伪道之论。凡遇宗门修士盘问，只做一心求仙、渴慕长生的凡子。伪仙最喜这种人。”

云逍颔首，抬手抚过胸口。

归一玉简安安静静蛰伏识海，不鸣不动。

“我明白。入局者，必先藏锋。”

二人沿着山道，朝着凌霄宗外遴选之地——落霞坪缓步前行。

一路行来，山道上渐渐多了人影。

皆是四方山野赶来求仙的少年男女，背着简单行囊，眼底满是憧憬狂热。

他们听闻凌霄乃是当世正道魁首，入宗便可脱凡胎、得长生，从此超脱凡尘疾苦。

有人低声闲谈，言语之间满是向往。

“只要通过遴选，拜入凌霄，便是一步登仙！往后凡人生老病死，皆与我们无关。”

“听说外门弟子便可引气聚灵，挥手便能驱山赶兽，何等威风。”

“凌玄真人执掌宗门，道法通天，乃是这世间真正的仙。”

云逍走在人群之中，静静听着，心中无声叩问。

仙？

他们追逐的，不过是窃夺天地的伪术，是被篡改万载的虚妄。

世人被封在这巨大骗局里，穷尽一生，渴求着一条通往歧途的路。

这便是伪天道万年的谋划，将“仙”塑成高高在上的权位，引诱一代代凡人心甘情愿奔赴罗网。

苏清鸢与他并行，化作一名山野孤女，敛了狐妖气息，混在人群之间，轻声传音入云逍耳中：“落霞坪的遴选，便是筛选心性易于驯化之人。心志炽热、渴求长生者，最容易被伪道同化。心中存疑、常怀思虑者，往往会被直接剔除，甚至当场镇杀。”

云逍目光远眺，前方开阔的坪台渐渐显露轮廓。

落霞坪依山而建，巨大青石坛台绵延数里，四根数十丈高的青纹石柱矗立四方，石柱之上流转淡淡的青色灵光，正是凌霄宗的引灵鉴。

坛台之上，十数名凌霄外门修士肃立，衣袂飘飞，仙光流转，目光淡漠地扫视下方云集的求道者。

坛首高台，两名筑基修士端坐，面色冷肃，执掌本次遴选。

周遭层层禁制铺开，灵气浩荡，威压漫卷，刻意营造出仙门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

无数少年见到此景，心神激荡，纷纷躬身行礼，敬畏溢于言表。

“下一个，登坛验根！”

一名凌霄外门弟子高声喝喊，声音借着灵气传遍整个落霞坪。

一名三村少年快步走上青石坛，伸手按在引灵鉴之上。青光大亮，鉴面浮现微弱灵纹。

“三品灵根，尚可，入外门备选。”

少年喜极而泣，跪地叩首，感恩仙门收录。

接连数人依次登坛，灵根有高有低。

灵根上乘者，喜不自胜。

灵根黯淡者，失魂落魄，甚至痛哭流涕。

在他们眼中，灵根好坏，便是天命高低，是能否成仙的凭证。

云逍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伪仙修行，以灵根为标尺，本质是挑选天生适合掠夺灵气、承载伪道的容器。所谓天赋，不过是更容易被同化的资质。

轮到云逍之时。

“你，上前。”外门修士目光扫来。

云逍稳步踏上青石坛，脚步平稳，不卑不亢，没有旁人那种狂热的渴求，也没有刻意的惶恐。

这一丝细微的异样，让高台之上一名筑基长老微微抬眼，淡淡开口：“抬起手，置于引灵鉴。”

云逍依言伸出手掌，贴在冰凉的石鉴表面。

苏清鸢布下的掩天印悄然运转，将归一真道牢牢锁在体内。引灵鉴灵光流转，细细探查他体内筋骨气血。

片刻之后，青色石面缓缓浮现一层浅淡微光，只显出末等五品凡灵根。

“五品凡根，资质平庸，勉强可入外门，”那筑基长老淡淡宣判，语气带着几分漠然，“可愿入我凌霄，潜心修道，求取仙寿？”

这话，是遴选必问的一关，用来观察求道者向道之心。

周遭所有目光落在云逍身上。

云逍垂首，声音平稳，模仿着寻常求道少年的模样：“弟子愿入凌霄，潜心修行，求仙问道，脱离凡苦。”

他口中说着世人渴求的仙，心底却默默叩问：何为真仙？何为伪道？

高台长老见他应答妥当，虽资质低劣，却无逆反之意，便不再多查，挥手道：“入备选队列，等候安排。”

云逍退下坛台，回到人群一侧。苏清鸢紧随其后，上前登坛。引灵鉴探查之下，只显四品灵根，同样顺利通过遴选。

二人并肩立于备选人群之中，静静看着坛上一幕幕悲欢。

有人因为灵根低微不甘争辩，直言不公，话音未落，高台修士指尖灵光一弹，一道灵气直落，那人当场被震碎筋骨，惨叫着被拖下山，生死不明。

“仙门遴选，天道定根，敢妄议者，便是逆道，严惩不贷！”筑基长老的声音冰冷，回荡落霞坪。

四下求道者人人噤声，心底敬畏更深。

云逍望着那被拖走的身影，心底寒意渐生。

这便是凌霄的第一道筛选。除去挑选容器，还要碾碎质疑，扼杀心中所有疑问。不允许问，不允许疑，只许俯首，只许顺从。

仙莫问——不是仙本无问，是伪仙，不许世人发问。

苏清鸢侧过头，传音：“看到了？从踏入落霞坪这一刻，牢笼便已经开启。往后在宗门之内，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云逍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凌霄主峰。那云雾深处，便是伪道的中枢，万载骗局的核心。无数求道者怀着长生美梦踏入山门，一步步被磨灭本心，沦为伪天道的耗材。

世人奔赴仙途，皆是入笼。

而他踏入此地，不是为求长生仙位，只为问道，为寻归处，踏这一条归一之途。

坛上遴选还在继续，青纹石柱灵光不息，引诱着源源不断的凡子奔赴虚妄仙梦。

云逍站在人群之中，真道藏于血肉，问心藏于眼底。

伪仙的大笼已开，他缓步踏入。

前路漫漫，问始，归始，途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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