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秦军东进

烽火之后，阳翟城再没有一夜安宁。

秦军东进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了全城。说是秦将内史腾率大军出了函谷关，一路拔城略地，韩军节节败退，不到十日，西面数座城池已尽数易帜。韩国首当其冲，朝野上下，一片惶惶。

阳翟城里，米价一日三涨，当铺门口排起了长队，平日里紧闭的城门如今盘查得极严，进出都要验看传符。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从西边源源不断地涌来，露宿在城墙根下，哭号声日夜不绝。我站在府门前看过一回，那些人拖儿带女，面如死灰，身后是看不见的烟尘——那烟尘的尽头，就是秦军。

朝堂上，迁都的议论起来了。

有人说当迁都新郑，暂避锋芒；有人说不如献地称臣，以求保全；还有人说，不如打开城门，迎秦师入城，或可免一场兵燹。说来说去，竟没有几个人再提“守”字。

父亲下朝回来，把这些话说给我听，末了，长叹一声：“子房，明日朝会，为父要再争一争。你，随我同去。”

我心头一震：“父亲，我无官职在身，怎能上殿？”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官职。”父亲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为父老了，说话他们未必肯听。可你那封奏疏，如今字字都应验了。明日，为父拼着这张老脸，也要让你把话说到韩王面前。”

我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喉头一哽，重重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过了无数遍。胸口的竹简贴着心口，微微发凉。我摸了摸它，想起老者那句“大变将至，韩先亡，天下随之”，心里一片冰凉，又一片澄明。

次日清晨，我随父亲入宫。

朝堂之上，气氛比那日还要压抑十倍。韩王高坐王位，面色灰败，眼下两团青黑，显然几夜没有睡好。殿下群臣，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朝会一开始，主和派的大臣便出列，高声道：“大王，秦师势大，不可与争锋。臣以为，当速速遣使，献宜阳、南阳之地，北面称臣，或可保全韩室宗祀。若再迟疑，秦兵一到，悔之晚矣！”

“臣附议！”立刻有人应声，“迁都已是下策，死守更是取死之道。唯今之计，只有和！”

“献地称臣，韩还是韩么？”几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却被主和派一阵抢白，堵得说不出话来。

韩王坐在上首，左右看看，嘴唇动了动，似乎就要点头。

就在这时，父亲出列，深深一揖：“大王，老臣有一事启奏。老臣之子张良，前番曾上疏言秦事，今日老臣斗胆，请大王宣他上殿，听他一言。”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韩王怔了怔，或许是想起了那封“危言耸听”的奏疏，或许是实在无计可施，竟点了点头：“宣。”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步入大殿，在丹墀之下跪拜行礼。

“草民张良，参见大王。”

“你就是那个上疏的张良？”韩王的声音有气无力，“你且说，如今这个局面，韩国该当如何？”

我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王，草民只问一句：割地称臣，韩国便能存么？”

主和派的大臣立刻呵斥：“黄口孺子，懂得什么！”

我没有看他，只望着韩王，一字一句地道：“大王明鉴。秦之欲，不在一城一地，在天下。今日割宜阳，明日秦便要南阳；今日割南阳，明日秦便要阳翟。割地愈多，亡国愈速——以地事秦，譬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韩王的身子微微一震。

“昔日六国合纵，秦兵十五年不敢东出。”我继续道，“如今韩虽弱，尚有坚城数座、带甲之士十万；赵、魏尚在，未必不能求援。若不战而降，拱手把河山送人，百年之后，史书之上，大王以何面目见韩国的列祖列宗？”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那位主和派的大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几位老臣眼中，竟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韩王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声音里透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气力：

“张良……你说得对。割地，是割不完的。”他转向群臣，“传寡人旨意：即刻整饬城防，征调粮草，遣使求援于赵、魏——韩国，守！”

“大王圣明！”几位老臣老泪纵横，伏地叩首。

我伏在地上，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我看得清清楚楚：韩王说出那个“守”字时，殿下大半臣子的脸上，没有半分死战的决心，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散朝时，我看见几位武将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虚浮，交头接耳，说的不是如何布防，而是各自的家小该往何处安置。

军心，已经散了。

韩王虽纳了我的话，可一座军心涣散、群臣异志的城，又能守几日？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像一块寒冰，沉沉压在我心口。

走出宫门时，父亲拍了拍我的肩，没有说话。他的手很轻，却在微微发抖。

回到府中，我刚进二门，便愣住了。

庭院里，几个仆役正往马车上搬箱笼；母亲站在廊下，指挥人收拾细软，金银、绸缎、账册，捆了一只又一只大箱。连祠堂里祖宗的牌位，都被请了下来，用锦被裹着，搁在最稳妥的那只箱子上。

母亲见我回来，眼圈一红：“子房，你回来了。家里……家里先收拾着，有备无患。”

我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些捆好的箱笼，看着仆役们惊惶的脸，看着廊下那方“五世相韩”的匾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我走过去，拦住一个正往外搬书箱的仆役，问：“这是谁的吩咐？”

仆役放下箱子，讷讷道：“是……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说，朝里都传疯了，说秦兵不日便到，让各家各户早做打算。”

母亲走过来，低声道：“子房，你今日在朝上争，娘不懂。娘只知道，你父亲在韩国做了一辈子的相，韩国若真没了，咱们一家老小，总得有条活路。”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连相府都在收拾细软了。

韩国亡国，只在旦夕之间。

我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没有云，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沉甸甸地罩在阳翟城的上空。我伸手，按了按胸口贴身藏着的竹简。

“观天之道……”我在心里默念。

老者说，待我历经国破家亡，自会再遇此书。

如今，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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