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道术初成

得了《素书》，我像一个在旱地里走了十年的人，忽然一头扎进了大泽。

那些日子，我把土屋的门掩得死死的，外头的事，尽付与屠者、老驿卒与周富商，只让他们每三日把要紧的战报，从门缝里塞进来。关东的烽火越烧越旺，我却像与世隔绝了一般，日夜只与三卷竹简为伴——白日读《素书》，夜里观那卷“观天之道”与火塘边拼出的半部残经，饿了啃一口冷饼，困了便和衣在案上打个盹。

我要趁出山之前，把老者交给我的东西，真正吃进骨子里。

可读得越深，我心里，却渐渐生出一处解不开的疙瘩。

《素书》是术。

它通篇讲的，是如何成事——“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是用人任能、趋吉避凶、明赏罚、定安危，是教一个人在乱世之中，看准了时机，便要挺身入局，进取，作为，把乾坤一点点扳回来。它是热的，是动的，是催着人向前的。

那卷古经与半部残经，却是道。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它讲的是守静，是因任，是观天之道、顺势之行，是让人敛藏锋芒、顺应天时，半点也强求不得。它是冷的，是静的，是按着人、不许妄动的。

这两般学问，分明都出自老者一人之手，分明在书末那行“本出同源”的小字里，被说成是一体的，可在我胸中，它们却像两头角力的牛，时时顶撞。

我若依着《素书》，锐意进取、得机便动，会不会恰恰违了那古经“清静因任”的教训，重蹈博浪沙逆时妄动的覆辙？

我若依着古经，守静因任、潜居抱道，又要那《素书》里的经世之术何用？难道眼睁睁看着天下板荡、生民涂炭，只在一旁冷眼观时，便算得道了么？

一个要我进，一个要我守；一个求有为，一个求无为。

究竟，孰先孰后？孰体孰用？这术与道，动与静，在一个人的身上、在一件事的当中，又该如何摆得平？

我抱着这团疑云，苦思了数日，越想越觉得两边都有理，也越想越是龃龉难安，案上的竹简摊了一堆，竟寻不到一个能把它们一并贯通的字眼。

这一日黄昏，我心里堵得发慌，索性掩了门，独自走到泗水边上去。

时近初冬，水落石出。我立在一处河湾，看那泗水自上游而来。

滩浅水缓处，河水慢得几乎看不出流动，沉静幽深，泥沙在水底静静沉淀，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及至撞上一道狭窄的石峡，那水却陡然奔腾起来，浪花翻卷，轰然作响，拼了命也要夺路而去；再往下，汇入一片开阔的河湾，它又重新舒展开身子，缓缓地、从容地绕着几块礁石，不与石争，只顺着水势，一折一绕，便径自东流去了。

我立在岸边，看着看着，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这水，何曾有过一刻的“执”？

静，不是它求静，是滩平势缓，它便安然沉潜，把一身泥沙都沉淀干净；动，也不是它妄动，是峡窄势逼，它便顺势奔涌，爆发出开山夺路的力量。遇礁石，它不硬撞，绕过去；逢缝隙，它不错过，渗进去。它自始至终，只是顺着脚下那一段地势，该静则静，该动则动，该缓则缓，该疾则疾——

水无常形，而它因地形，制了自己的形。

电光石火之间，残经里那句我反复摩挲、却始终隔着一层的话，猛地在心头亮了起来：

“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

因而制之！

我只觉得胸中那两头角力的牛、那一团缠了数日的乱麻，被这四个字一刀劈开，豁然开朗。

原来，道与术，静与动，守与取，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谁先谁后的两桩事。

守静，不是枯坐不为。时未至时，我便当如那缓滩之水、如冬日之藏，潜居抱道，观时蓄势，把自己沉淀得越深越好——这便是古经教我的“因”，是《素书》说的“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进取，也不是妄动逞强。时已至时，我便当如那峡中之水、如春日之发，得机而动，因势利导，把满腹经纶尽数施展出来，济世安民——这便是《素书》教我的“制”，是古经说的“因而制之”。

静是为了看准那个时，动是为了用好那个时；静中有动的蓄养，动中有静的分寸。决定该静还是该动、该守还是该取的，从来不是我一己的好恶，也不是哪一卷书的死理，而是——时。

我望着汤汤河水，在心里一字一句，重重落下：

“进取与守静，皆因时而已。”

《素书》，是教我“制之”的术——时若至了，如何把事做成；那卷古经，是教我“因之”的道——时未至时，如何守心观变。以道统术，以术行道，因时以定动静，顺势而为之裁制——这，才是老者所说“术以济世，道以守心，二者缺一不可”的真正分量，才是“本出同源”四个字的答案。

想通这一层，连日的郁结一扫而空。我只觉得天高地阔，胸中澄澈得如同被秋水濯洗过一般，连眼前这初冬的残山剩水，都看出了一派生生不息的意思来。

我在河边立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回城。

那一夜，我重新摊开《素书》与残经，再读时，已无半分龃龉，只觉字字相扣，卷卷相通，仿佛它们本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合到一处，才在我生命里分了十年、先后出现。

合卷之际，我对着孤灯，静静地想：博浪沙那一椎的张良，已经死了。

那时的我，有血气，有勇力，有一腔孤忠，却不识天时，不通道术，只会抱着一柄百二十斤的铁椎，去与整个时代硬碰，碎的是副车，败的是大势，那是一椎之勇，是匹夫之勇。

而从今往后的张良——

观天时于未形，察人心于幽微，守静时能潜渊九年，奋发时能决起千里，以道为体，以术为用，因时造势，运筹帷幄，不必亲执一兵一刃，而能驱使天下之势，如那泗水之水，行于其所当行，止于其所不得不止。

这，才是运筹之智，才是王者师之谋。

窗外，东方的天际隐隐泛红，那是关东数十万义军烽火的颜色，也是一个旧时代将倾、新时代方生的颜色。

我知道，我这柄在深潭里淬了十年、又经圯桥三砺、道术初成的剑，终于，到了该出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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