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雾迷踪

“怎么弄的？”

周天放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顺着江风钻进耳朵。

苏长歌手里的刷子悬在半空，油漆滴落，在甲板上砸出几个深色圆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抹着泥和汗，扯出一个讨好的、带着点木讷的笑。

“哎哟，这位爷……”他开口，嗓子带着点哑，是这几天躲在仓库养伤熬出来的，口音是本地码头混杂的腔调，“晦气，前儿个给船底补漆，手滑，叫块翘边的铁皮给豁了道口子，又碰了脏水，就发了点炎……”

他举起左手，那缠着绷带的手腕在晨光下显得有点肿，渗着点黄水的印子，确实像是感染发炎的样子。

周天放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那手腕，移到苏长歌脸上，又移到他握着刷子的右手——那手稳得很，指关节有旧茧，但不像常年干重体力活的粗大变形。

王魁像条瘦狗，悄没声地凑到周天放身后半步，眼睛在苏长歌身上扫来扫去，尤其在腰间、鼓鼓囊囊的裤兜多停了两秒。

赵四则抱着胳膊，站在侧后方，满脸横肉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喉结滚动一下，带着股生肉般的腥气。

“包扎手法不错。”周天放终于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像码头工自己胡乱缠的。”

苏长歌心里一紧。

他之前用的，是考古修复中处理脆弱织物时常用的“多层缓冲绷带法”，为了固定断骨，手法确实比普通包扎讲究。

“嘿嘿，”他憨笑两声，挠了挠头，动作有点笨拙，“以前在老家，跟我爷学过两招土法子，瞎包……”

“搜。”

周天放没再追问，忽然吐出一个字。

不是对苏长歌说的。

王魁立刻一挥手，两个手下如狼似虎地扑向苏长歌。

苏长歌像是被吓到了，身体一僵，手里的油漆桶“哐当”掉在甲板上。

桶没盖，粘稠的暗红色油漆泼洒出来，一部分溅在他脚边，大部分却斜斜地泼向了旁边——那里堆放着一摞半人高的麻袋，鼓鼓囊囊，是船家备着的防潮谷物，用作压舱或者有时私下里换点零碎钱。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苏长歌顿时慌了神，也顾不得被按住的肩膀，蹲下身，手忙脚乱就去擦那麻袋上的油漆，嘴里不停地赔罪，“我这笨手笨脚的……船家知道了要骂死我……”

王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了个趔趄，差点被泼上一身红，顿时火起，一脚就踹在苏长歌肋下：“妈的！瞎眼玩意儿！滚开！”

力道不轻。

苏长歌闷哼一声，被踹得向后滚去，正好滚到了通往底舱的狭窄通道口附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慌乱”地撑地，手指却快如闪电般在那通道口内侧、靠近舱壁的一个锈蚀阀门旋钮上，轻轻一抠。

旋钮本就松动，这一抠，便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那是他检查底舱时发现的——连接着货舱上方几根老旧消防喷淋管道的总阀。

管道早就堵了，喷头也坏了大半，但阀门和里面残存的一点点锈水，还能动。

做完这一切，他才捂着肋下，疼得龇牙咧咧地爬起来，不敢再靠近那堆麻袋，缩到了一边。

王魁骂骂咧咧地踢开脚边的油漆桶，朝周天放请示：“老大，这小子有问题，直接……”

周天放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滩油漆，移到被污染的麻袋，最后落回苏长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

“搜船。”他下令，声音更冷，“底舱，货舱，每一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是！”

王魁和赵四应声，王魁带着两个人，率先冲向那个通道口。

赵四则指挥手下，开始粗暴地踢开甲板上其他杂物、箱子。

苏长歌被赶到一边，靠在舷墙上。

一个看守他的黑衣人嫌他碍事，用刀鞘戳了戳他：“滚远点！把这儿擦干净！”

苏长歌唯唯诺诺地点头，拿起那桶几乎洒完的油漆桶和刷子，挪到通道口另一侧，蹲下身，开始仔细擦拭刚才被油漆溅到的甲板位置。

他擦得很慢，很认真，头垂得很低。

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着通道口。

舱内隐约传来王魁的喝骂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

“妈的，什么都没有！”王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不耐烦和火气，“就一堆破烂！”

“麻袋，检查了吗？”周天放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下通道。

“看了！就他妈是谷子！沾了一堆红油漆，脏了吧唧的！”王魁骂道，随即是刀刃捅入麻布的“嗤啦”声，和谷物倾泻的“沙沙”声。

“操！更脏了！”王魁踢了那破麻袋一脚。

苏长歌擦拭甲板的手，停了一瞬。

通道口下面，王魁骂骂咧咧地转身，打算上来。

他的脚，刚好踩在通道口内侧、一片不起眼的阴影里——那里，一根几乎与甲板同色的细麻绳，隐藏在灰尘中。

麻绳的另一头，穿过一个固定在舱壁的简易滑轮（用旧缆绳和一个豁口的滑轮临时做的），连接着上方通风管道旁，一盏临时挂上去的、灯芯快燃尽的老式马灯。

苏长歌刚才“手忙脚乱”滚过来时，不仅抠了阀门，还做了两件事：把提前看好的一盏应急马灯挪到了那里；把这根绊索的触发端，轻轻放在了通道口内侧王魁必经的路上。

“咯。”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是麻绳被脚跟带紧，拉扯滑轮的声音。

然后——

那盏老式马灯晃动了一下，灯座从临时挂钩上脱出，坠落。

“啪！”

玻璃灯罩碎裂。

灯油泼洒出来，不偏不倚，大半淋在下方甲板通道口附近——那里刚刚洒了许多从麻袋泄漏出来的谷物，还有……苏长歌之前“不慎”打翻、渗过来的一小片油漆。

汽油味（老旧灯油常混有轻质燃油成分）混合着油漆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

火苗，是从碎裂的灯芯残余上窜起来的。

几乎是在汽油味飘出的同时，“呼”地一下，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片被油浸染的谷物和甲板污迹！

火势蔓延快得吓人，顺着地上泄漏的油漆痕迹，像一条火蛇，猛地窜向旁边堆放的几个桐油桶——那是船家保养船体用的。

“火！着火了！！”

通道下面，刚走到梯子口的王魁，被头顶突然爆发的火光和热浪吓了一跳，仰头一看，魂飞魄散。

“救火！快救火！！”

甲板上，周天放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浓烟和火光从通道口冒出来，瞬间引爆了甲板上的恐慌。

码头工人惊叫着四散，船员们乱哄哄地找水桶、灭火器。

赵四也顾不上搜查了，吼着指挥手下。

“咳咳咳……”王魁和另一个手下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手忙脚乱地顺着梯子往上爬。

苏长歌就在梯子口“旁边”。

他刚才一直蹲在那里“擦甲板”。

此刻，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那一直低垂的眼睛里，所有的木讷、惊慌、讨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湖般的冷静。

他缓缓站起身。

手里还拿着那把粘腻的油漆刷。

王魁第一个爬出通道口，熏得满脸黑灰，咳嗽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面前、挡住了大半个通道口的苏长歌。

四目相对。

王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眼神不对！

绝对不是一个码头杂工该有的眼神！

太冷，太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

“是你！？”王魁瞬间明白了什么，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是中计的暴怒，也是生死关头的恐惧。

他几乎本能地，反手就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老子劈了你！”

刀光一闪，带着风声，直劈苏长歌面门！快！狠！

苏长歌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点狼狈，像是被吓到后慌乱地侧身躲避。

但就是这恰到好处的、仿佛被火光逼迫般的侧身，让王魁志在必得的一刀，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劈空！

刀风激得他头发飞扬。

与此同时，苏长歌那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着油漆刷的手，动了。

手腕一抖，刷子脱手飞出，直打王魁面门。

王魁下意识一偏头。

就是这偏头的零点一秒。

苏长歌的右手，如同变魔术般，从他那破烂外套的内侧一滑而出。

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暗沉无华、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锈迹的断剑。

剑身只有尺许长，断口参差不齐。

但在火光映照下，那剑尖的一点寒芒，却刺得人眼睛发痛。

剑光一闪。

不是刺，是格挡。

就在王魁偏头后，挥刀横削，试图将苏长歌拦腰斩断的瞬间，断剑竖在了刀锋之前。

“铛！”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金铁交鸣。

王魁只觉得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道，沿着刀身传来。

那力道不大，却像冰锥子，瞬间钻进了他的手臂骨髓，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和恐慌，莫名从心底炸开！

“啊！！！”

他惨叫出声。

不是因为格挡的力道。

而是因为，在刀剑相触的那一刹那，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握刀的手臂上，从接触点开始，一股浓稠如墨、翻滚着令人作呕腥臭气息的黑烟，猛地爆散开来！

那黑烟仿佛有生命，瞬间缠绕上他的手臂，所过之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干瘪、失去光泽！

剧痛！那是超越肉体、直抵灵魂的剧痛！

“怪物……你是什么怪物！！！”王魁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想松手，却发现手指僵硬，不听使唤。

苏长歌面无表情。

断剑顺着王魁的刀势一引、一压。

王魁僵硬的手臂不由自主地被带开，中门大开。

然后，断剑收回，再刺出。

没有花哨，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直刺。

目标，心口。

王魁眼睁睁看着那点寒光在眼前放大，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手臂上翻滚的黑烟，和对方冰冷的眼眸。

“噗。”

剑尖入肉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和众人的惊呼掩盖。

断剑，精准地没入王魁胸膛，直至剑柄。

王魁的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多的黑气，从他七窍，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将他包裹成一个颤抖的、正在迅速干瘪的黑影。

苏长歌抽剑。

王魁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黑烟袅袅。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从王魁拔刀到倒地，不过三四次呼吸的时间。

另一个刚从通道口探出头的手下，看到这地狱般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又缩了回去。

火还在通道内燃烧，浓烟滚滚。

甲板上一片混乱，救火声、惊呼声震天。

周天放和赵四的注意力，刚刚还在那突然燃起的火焰上。

直到王魁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

周天放猛地转头。

然后，他看到了王魁倒下，看到了那个一直畏缩在角落的“码头杂工”，握着一柄滴血的、漆黑的短剑，站在通道口。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一身破烂衣物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抬起的眼睛，却在烟雾与火光中，亮得骇人。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计划通的平静。

周天放的脸色，瞬间铁青，眼角肌肉剧烈跳动。

“是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掌控一切的气度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被一种混合着暴怒、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所取代。

他没看清王魁是怎么死的，但那诡异的黑烟，王魁临死前的惨状，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赵四的反应更快，也更直接。

他怒吼一声，像头发狂的熊，拔出背后那柄厚重的砍刀，一步跨过还在挣扎的手下，朝着苏长歌猛扑过去！

刀光如匹练，当头劈下！

力量之猛，似乎要将甲板都劈开！

苏长歌没躲。

他甚至迎着刀光，向前迈了半步。

手中断剑，自下而上，撩起。

还是最简单的格挡。

“锵！！！”

这次的声音更加沉重刺耳。

赵四只觉得一股尖锐无匹的力道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没有黑烟！

没有王魁那种诡异的惨状！

只有一股纯粹的、精纯的震荡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苏长歌眼中，光芒微闪。

剑魂那微弱的意识传来模糊的信息：此人身上“罪业”之气，远不如之前那铁手刘和眼前这王魁浓重。

苏长歌瞬间改变策略。

在赵四后退、重心微乱的刹那，他持剑的右手忽然松开！

断剑下落，被他左手闪电般接住——左手虽然重伤，但接住下落的剑，再顺势反手刺出，勉强能做到！

而他空出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不带任何风声，快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切入赵四因后退而略显空虚的中路。

目标，喉结。

赵四瞳孔骤缩，横刀回防已来不及，只能竭力后仰脖子。

但苏长歌这一击，似乎早已算准了他的反应，指尖在触及喉结皮肤的前一瞬，变刺为抓，五指猛地扣住了赵四的咽喉！

“呃……！”赵四喉头一紧，气息瞬间被锁，眼前发黑。

苏长歌扣住他咽喉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按！

同时膝盖提起，狠狠撞在赵四的小腹上！

“嘭！”

赵四庞大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砍刀脱手。

苏长歌松开手，顺势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

赵四白眼一翻，哼都没哼一声，彻底瘫软下去。

甲板上，忽然一静。

只剩下火焰的燃烧声，江风的呼啸声，还有远处其他船只隐约的汽笛。

周天放身后剩下的五六个手下，全都僵住了，握着刀，却没人敢再上前。

他们看着地上一死一晕的同伴，又看看那个站在火光与浓烟前、左手断剑染血、右手手指微曲、浑身破烂却眼神冰冷的青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苏长歌弯腰，一把拎起昏迷的赵四的后领，将他沉重的身躯拖到自己身前，当作肉盾。

然后，他一步步后退，退向船舷。

断剑的剑尖，虚虚地抵在赵四的后心。

周天放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暴怒几乎要化为实质，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转动的惊疑。

这个人是谁？

怎么混上船的？

王魁那诡异的死状是怎么回事？

他手里那柄剑……

“你到底是谁？”周天放声音嘶哑，一步步逼近，他身后手下也跟着压上，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苏长歌退到了船舷边，背靠冰冷的栏杆。

江风猛地大了起来，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

雾气，不知何时又从江面弥漫上来，灰白色的，粘稠的，迅速吞噬着晨光，也模糊了码头和周围船只的轮廓。

“渡江号”的汽笛，在这时候，毫无征兆地、低沉而悠长地呜响了一声。

船体，开始发出轻微的、持续的震动。

脚下的甲板，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老船头，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船头打斗时，不知何时，悄悄去发动了引擎。

船，正在缓缓离开码头。

周天放脸色剧变，猛地扭头看向船尾，又看向被雾气笼罩的江面，最后死死盯回苏长歌。

苏长歌迎着他的目光，拎着赵四，又往后挪了半步，脊背几乎完全贴住了栏杆。

江雾在他身后翻涌，像张开的巨口。

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

只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然后，他用清晰无比、确保周天放和他每一个手下都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周家欠的债，利息很高。”

话音落下的瞬间，“渡江号”的船体猛地一震，汽笛再次长鸣，正式驶离泊位。

码头在雾气中向后退去。

周天放的脸，在弥漫的江雾和未散的火光中，扭曲变形。

他猛地抬手，指着苏长歌，从喉咙深处迸出嘶吼：

“放箭！给我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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