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的意识已经悄然苏醒。
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却带着明确的指向。
苏长歌混在渡口嘈杂的人流里,压低了帽檐。
他没回头,但脊背的汗毛微微竖起——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隔着嘈杂的人声和江风的腥气,幽灵般贴在身后。
灰衣老者?
不,不止。
他能感觉到至少两道视线,一道稍远,隐在报刊亭后的阴影里,是那老者;另一道更近,就在斜后方十几步外,混在几个等船的商贩中间,呼吸刻意放得粗重,模仿着常人,但步频太稳了。
苏长歌脚步没停,走向码头外稀疏的接站区。
他抬手招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随便找家便宜的旅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码头,汇入傍晚稀疏的车流。
苏长歌靠在后座,眼睛半闭,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老旧桑塔纳,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他报了一个老城区边缘的街区名。
车子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下,苏长歌付钱下车,拎着帆布包,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子。
巷子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和紧闭的后门。
天光被挤成一条灰白的线。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身后,那辆桑塔纳停在巷口,没熄火。
苏长歌拐了两个弯,闪进一个更窄的岔道,这里堆着些废旧家具和垃圾桶,气味浑浊。
他停下,转身,背靠冰冷的墙壁。
脚步声逼近,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穿着廉价运动服、面色不善的年轻人堵住了岔道口。
为首的一个剃着板寸,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冷光。
“外乡佬,”板寸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烟渍牙,“跟了你一路,累得慌。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玩意儿,还有刚才那卷报纸,都留下。”
他们的呼吸,步伐,握刀的方式——不是周家那种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像是本地混迹底层、拿钱办事的打手。
气息驳杂,但带着股横劲。
苏长歌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慢慢放在脚边。
“嘿,还挺镇……”板寸头的话没说完。
苏长歌动了。
不是扑上去,而是脚跟猛地蹬地,身体向后窜出——他身后那堵看似完好的砖墙,有一块砖头是松的,这是他下午踩点时记下的。
砖头被蹬开,露出一个刚够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苏长歌像条泥鳅,瞬间钻了进去。
“操!追!”板寸头骂了一声,带头冲过来。
缝隙后面是另一个更杂乱的院子,堆满废弃的建材。
苏长歌的身影在杂物间几个闪烁,就消失在更深的巷道迷宫里。
三个打手追进来,在岔道口分开。
苏长歌猫着腰,穿过几个锈蚀的铁架,绕回了其中一人必经的路径。
他屏住呼吸,蹲在阴影里。
那打手骂骂咧咧地跑过来,刚经过他藏身的角落。
苏长歌闪电般探出右手,扣住对方脚踝,猛地一拉!
打手惊叫一声,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手里的弹簧刀飞出去老远。
不等他爬起,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已经踏在他的后心,力道沉重,压得他胸腔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苏长歌蹲下,左手按住对方后颈,将他的脸死死摁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他凑近,用一种低沉、拗口、带着奇异韵律的方言,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刺入打手的耳膜。
趴着的打手身体猛地一僵。
他听不懂这古怪的方言,但那个音节,还有那声音里冰冷的、不属于街头斗殴的森然意味,让他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游客,也不是肥羊。
苏长歌松开脚,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没再看地上那抖如筛糠的打手一眼。
次日清晨,苏长歌已用“徐墨”的名字,租下了老城区一栋临河旧楼顶层的阁楼。
房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和远处新城模糊的轮廓。
他用昨晚从黑市换来的临时身份卡办了入住,又去旧货市场逛了逛,用行内黑话跟几个摊贩搭讪,不动声色地将“懂行的古董掮客徐墨”想找“高古玉,尤其带点说道的残件”的消息散了出去。
下午,他找到那家藏在城隍庙后街、门脸破旧的“李记杂货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玻璃柜台里摆着些真假难辨的旧瓷器、铜钱、木雕。
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就着一盏小灯擦拭一个鼻烟壶。
苏长歌敲了敲柜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清晰地说:“老板,淘换点老玉。最好是高古的残件,带‘安魂’铭文的,或者沁色特别、能‘定神’的。”
他盯着老板的眼睛。
擦鼻烟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老头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浑浊,扫了苏长歌一眼,又垂下去。
“没有。咱这小店,不碰那些。”
“价钱好商量。”苏长歌补充。
“说了没有。”老头放下鼻烟壶,声音硬了些,“客人别处看看吧。”他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动作明显加快,甚至有些匆忙。
苏长歌没再问,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走出十几步,拐过街角,他脚步微微放缓。
不用回头,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更隐蔽,但粘性更强。
这次不是粗陋的跟踪,对方很懂得利用人群和建筑死角。
他故意绕了段路,穿过熙攘的菜市场,又钻进一片待拆迁的老民居区。
这里巷道如蛛网,地形复杂。
他在其中一个岔口,将一直捏在手心、从阁楼窗台摸来的一小撮灰尘,轻轻撒在墙角不起眼的位置,然后迅速拐进另一条巷子。
几分钟后,两个穿着皮夹克、眼神精悍的男子,循着痕迹追到那个岔口,看着地上几条可能的去路,略一迟疑,分头追去。
苏长歌已经站在一栋废弃小楼的二楼窗口,冷冷看着其中一人追进死胡同,另一人在附近转悠。
他悄无声息地退走,从另一侧早已看好的、半塌的围墙缺口离开,彻底甩脱了尾巴。
回到阁楼,已是傍晚。
他检查了门锁设置的微小记号——没被打开过。
推门进去,却一眼看见门缝下的地板上,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眼神一凝,没有立刻去捡,先快速扫视了房间。
窗户关着,东西没被动过。
他蹲下,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起纸条。
纸张触手细腻,带着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香气,表面有极其繁复的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云纹笺。
古都一些传承久远、规矩严苛的行当或家族内部,才会用这种特制的信笺,本身不便宜,更是一种身份和规矩的象征。
他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古朴篆体写就的字:
“外乡客,勿探禁忌。三日后,‘听雨轩’,有人可与你谈玉。”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苏长歌拿着纸条,在窗边站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蒙尘的玻璃,照在云纹笺上,那些暗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
警告,然后是邀请。态度暧昧,界限分明。
“听雨轩……”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旧货市场那边好像提过,是古都老城区一处颇有名气的私人茶馆,不对外,常有些不便公开交易的物件在那里流转。
这趟古都之行,果然没那么简单。水下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深。
剑魂的意识微动,传递来一丝模糊的警示,并非针对具体危险,更像是对某种古老规则的忌惮。
苏长歌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内袋。
他需要赴约,但必须先看清“听雨轩”周围的地形,想好几条退路。
两天后的下午,他提前来到“听雨轩”所在的街区。
这里相对清静,多是些挂着雅致招牌的私房菜馆、古玩店和画廊。
“听雨轩”在一条小巷深处,白墙黑瓦,门口一丛翠竹,环境幽雅。
苏长歌没靠近,只是在巷口对面的一家书店橱窗前驻足,借着翻看杂志的功夫,目光扫过巷口、对面建筑的二楼窗户、以及附近可能用来观察或撤退的路径。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顿。
巷子另一头,靠近“听雨轩”后门的位置,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是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背影,头发花白,背微驼——正是码头那个灰衣老者。
而他对面,是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此刻,那中年人手里正把玩着什么东西,似乎正递给灰衣老者看。
夕阳斜照,中年人指间那东西的轮廓,清晰地映入苏长歌的眼帘。
那是一块玉片,不规则形,约莫拇指大小,色泽温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类似血沁的暗红色纹理。
中年人手指转动间,玉片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华一闪而逝。
苏长歌的呼吸,骤然屏住。
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尖。
那玉片的纹路走向,那独特的暗红沁色分布,还有边缘一处小小的、近乎天然的残缺形状……
与他记忆深处,林晚照生前常戴在颈间、后来在调查中莫名遗失的那枚家传古玉佩的碎片,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藏在杂志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指关节捏得发白,硬生生压下了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巷口,灰衣老者似乎接过了玉片,仔细端详了一下,微微点头,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转身,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苏长歌缓缓合上杂志,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混入街上的人流,面无表情地离开。
但他知道,三天后的“听雨轩”,他必须去。
而且,他得弄清楚,刚才那块玉片,以及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数着日子,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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