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运安排的相遇

村子里不少人听久了流言，便信以为真，方才王桂花当众喊出这些所谓的秘辛，便是拿这套谎言，想要剥夺杏花继承父亲窑洞的资格。

钱杏花闭了闭眼，心口泛起一阵酸涩。这不是属于她的情绪，是原主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委屈，爹娘不是不要她，母亲更没有改嫁，只是两个人，都被这艰苦的世道生生磨没了性命。那张至关重要的烈士证明书，至今还被扣在二叔钱建国的手里。没有那张纸，“烈士遗孤”就只是一句口头说辞。今天靠着这句话震慑住王桂花，可下回对方豁出去撒泼耍赖，空口无凭，根本站不住理。

七十年代，凡事讲究凭证。公社、大队，样样都要看纸质证明。补助、优待，全部都要凭这本证书才能申领。这么多年，本该属于原主的帮扶，尽数落入二叔二婶的腰包。

钱杏花缓缓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急。眼下自己孤身一人，身体孱弱，若是贸然上门索要证书，以王桂花的性子，说不定直接就把那张证明藏匿甚至毁掉。

窗外天色慢慢升高，日头爬过窑洞的土崖。肚子空空荡荡，胃里一阵阵抽痛。方才拿出去的半块压缩饼干已经送了别人家小孩，剩下的半块万万不能再随意示人。末世物资来之不易，更要紧的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凭空出现稀罕吃食，只会招来无尽的猜忌与祸事，财不露白，这是末世教会她最深刻的道理。

红薯苗才刚刚破土，要等到成熟收获，还要熬过漫长的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

柳沟屯靠工分过日子。出工挣工分，年末凭工分分粮食。她这副身子干不动犁地挑担这类重农活，只能去找大队支书，求一些妇女能做的轻活，剥玉米、择菜、缝补麻袋，哪怕工分得的少，至少能混一点口粮。可王桂花在村里到处散播闲话，必定会从中作梗。

钱杏花走到窑洞门口，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沟壑。呼啸的秋风掠过山野，遍地枯黄。父母拼尽一生，也只求一份安稳温饱，最后却落得生死别离，留下孩子在世间受尽磋磨。

如今，她占了这具身体。不光要守住这间窑洞，拿回属于原主的烈士证明，那些被克扣下来的补助，她也要一一讨回来。

她低头看向院子角落那片土地，嫩嫩的红薯幼苗迎着风微微晃动，点点绿意，在满目枯黄的黄土高原上，生出微弱却倔强的生机。

活下去，不再寄人篱下。把原主不曾拥有的安稳日子，亲手挣回来。

秋意瑟瑟，钱杏花打算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遂拿了把锄头往山上走去，行至半路，在一个山沟沟里看见一个人，晕倒在地，救还是不救......

洞里的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未熄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光晕，钱杏花坐在炕沿，静静地看着躺在炕上的男人。

林之恒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他没有像普通受惊的人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因为身处陌生环境而惊慌失措。他只是微微蹙着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破旧的窗棂、粗糙的土墙，最后落在了钱杏花身上。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但语气却异常平静。

钱杏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的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温水，递到他嘴边。

林之恒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审视，但他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温水下肚，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我叫钱杏花”钱杏花收回碗，淡淡地开口，“这里是柳沟屯，我的窑洞。”

林之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钱杏花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原书里关于这个男人的记载。

林之恒，出身京市书香门第，父亲是著名的建筑学泰斗，母亲是大学教授。在原本的时间线里，1970年，他作为下乡知青来到柳沟屯。然而，仅仅三个月后，他的父母就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双双含冤入狱。

失去了家庭背景的庇护，林之恒在柳沟屯的日子一落千丈。原主钱杏花，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二婶王桂花逼迫，去偷了林之恒藏在炕洞里的一小袋玉米面。

林之恒发现后，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可原主做贼心虚，慌乱中打翻了煤油灯，引发了火灾。虽然火被及时扑灭，但林之恒的铺盖和仅剩的一点口粮全被烧毁。

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林之恒因为营养不良加上高烧，最终死在了这个破窑洞里。

而原主钱杏花，也因为偷窃和纵火的罪名，被大队长当众批评，名声彻底臭了。后来，她被二婶做主，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老光棍，受尽折磨，不到三十岁就郁郁而终。

这就是原书里，两个炮灰的悲惨结局。

“你在想什么？”林之恒的声音打断了钱杏花的思绪。

钱多多回过神，看着他：“我在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之恒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父母……出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痛楚，“我今日收到了消息，他们被带走了。”

钱杏花看着他，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安慰话。在这个年代，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你的东西，还在吗？”她问。

林之恒摇了摇头：“没了。昨晚被人推下了山崖，身上的钱和粮票都被抢走了。我拼死护住了这个。”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

钱杏花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她知道，那是林之恒的建筑学笔记，也是他在这个绝望的年代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市？”钱多多问。

“回不去。”林之恒苦笑，“我现在是‘黑五类’的子女，没有大队的介绍信，连县城都进不去。就算回去了，也只是自投罗网。”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钱杏花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他没有被命运击垮，他在等，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那就留下来。”钱杏花看着他，眼神坚定，“在柳沟屯，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你虽然身体弱，但脑子好使。等风头过了，总会有机会的。”

林之恒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或者假惺惺地同情。但钱杏花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尊重。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钱杏花站起身，走到灶台前，从锅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

“因为我看不惯那些欺负你的人。”她将碗放在炕桌上，“还有，我需要一个帮手。在农村一个女生不能独立门户，你如果也暂时回不去京市，我们两个可以结成同盟，我们可以假结婚，你入赘到我家来，你暂时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可以帮你，你干农活不行我可以种地养你。”

林之恒看着那碗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低头看去，里面竟然有几块肉，还有几片翠绿的野菜。

在这个连红薯干都吃不饱的年代，这碗汤，简直是奢侈品。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钱杏花：“你不怕惹麻烦？”

“麻烦？”钱杏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末世历练出来的从容，“我连死都不怕，还怕麻烦？”

林之恒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突然觉得，她像是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得可怕。

“好。”他端起碗，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林之恒，欠你一条命。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我同意你的提议，但是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我会请村支书出面，找你提亲。”

钱多多摆摆手：“别说得那么严重。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帮你活下去，你帮我应付来自村民的流言蜚语。等将来你平反了，记得给我盖栋大别墅就行。再说了入赘应该是我向你提亲，你放心，我会给聘礼的。”

林之恒被她逗笑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好，一言为定。”

钱杏花看着他喝汤，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彻底改变了。原书里那些凄惨的结局，不会再发生。

她要在这个七零年代，种出粮食，种出希望，种出一个属于她和林之恒的红火未来。

“林之恒，”她突然开口，“明天开始，你教我认字，我教你种地。我们，一起活下去。”

林之恒放下碗，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好。”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但窑洞里，却温暖如春。两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钱杏花知道，前方的路依然艰难。二婶王桂花不会善罢甘休，大队里的流言蜚语也不会停止。但她不怕。她有空间，有异能，还有一个足智多谋的盟友。

炭火噼啪轻响，夜色愈发浓重。黄土高原的夜晚寒气无孔不入，土窗纸被山风刮得簌簌作响。

林之恒喝完肉汤，身体回暖，胸口肋骨挫伤的钝痛依旧阵阵袭来。他没有就此沉沉睡去，靠在土炕的墙壁上，小心翼翼拆开那层油布。昏暗火光下，厚厚的笔记本露出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建筑推演草图，边角处还批注着京市老建筑的测绘记录。借着微弱的炭火，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页。

钱杏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脑海中将原书之中属于林之恒完整的一生一一梳理清楚。

林之恒自小在京市大院长大，家中藏书万卷，他自小熟读经史，年纪轻轻便已经展露建筑学上的过人天赋。时代浪潮席卷而来，一夜之间大厦倾颓，父母被打入牢狱，家被抄检，往日往来亲友纷纷避之不及。他不愿连累仅剩的故旧，主动报名下乡，作为知青奔赴柳沟屯。

初到村子，尚有亲戚朋友隔三差五寄来的包裹，粮票、布票、干粮尚能接济，知青点的同伴尚且维持表面和气。可当父母被正式定罪的消息传来，所有物资彻底断绝，“黑五类子女”的帽子死死扣在他头上，人情冷暖瞬间显露无遗。同屋知青纷纷和他划清界限，日常劳作处处排挤刁难。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后生，觊觎他身上残存的票证财物，三番五次寻衅滋事。

原著时间线中，坠崖一事同样发生。只是那一回，他拼死挣扎，拖着重伤的躯体爬回知青点。迎接他的没有半分善意，只有冷眼与猜忌。口粮被人暗中偷走，铺盖被人故意泼水打湿。恰逢原主钱杏花被二婶王桂花威逼利诱，趁夜溜进他住处偷窃玉米面。慌乱之间碰翻煤油灯，大火烧尽他全部家当。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没有被褥，没有粮食，身负旧伤的林之恒高烧不退，最后孤零零冻死在冰冷的土窑之中。至死，他怀中还紧紧揣着这本笔记。

而原主钱杏花，偷窃纵火的事情败露，被大队开群众批斗大会。唾沫与指责将少女彻底碾碎，王桂花为了换一点彩礼，狠心把她嫁给隔壁村酗酒家暴的老光棍。往后数年，在无休止的打骂与困苦里，原主耗尽性命，不到三十岁便撒手人寰。

书里的两个人，都没能熬过命运设下的绝境。

钱杏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书页的宿命，已经被她亲手撕裂。可她心里清楚，改变一个节点，不等于万事大吉。蝴蝶已经扇动翅膀，往后所有遭遇，再也没有书本可以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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