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请的什么垃圾

青石板上淌着血水，混着雨水，一路往神庙正前方的朝圣广场流。广场当中立着一座九丈高的白骨祭坛。

主祭跪在坛顶，披头散发，头上那顶高冠不知丢到哪儿去了。他攥着一柄滴血的骨杖，仰头冲着翻滚的血云。

“以血为引，恭迎神尊降世！”

坛脚底下横着七具执事祭司的尸体，穿金纹白袍，心口全被剜开，血顺着石槽往坛顶的青铜大鼎里汇。

数千名被困在广场上的信徒跪在泥水里，额头贴着地面，跟着念含混的祷词。

没有人敢抬头。

前排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血味呛得直哭，她拿手把孩子的嘴捂上。

血云从中间裂开。一道百丈高的虚影从云缝里挤出来，猩红的轮廓扭着，往下压。一股腐坏的味跟着压下来，比坛脚那七具尸首的味还冲。

坛上的火盆被这股气一压，全灭了。

云端亮起两只巨眼，朝下看。周围几百名守军当场双膝跪地，骨头咯咯响。

“异数！邪物！”

主祭转过身，通红的眼珠盯住台阶下那个黑袍身影，骨杖往石台上一顿，“你毁我粮库，破我城门，杀我刑罚统领！外城这三百年的基业，你一夜给我拆干净了！”

“尔等看清楚，这是神尊降世。”

“可在真神面前，你连一粒尘土都算不上。化为灰烬吧。”

谢玄踩着积水的石阶往上走，鞋底一下一下地响。他右手提着那柄三寸血芒的断刃，刃尖垂着，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淡红的痕。

安科带着三十来个黑鸢团汉子跟在十步开外，一个个腿肚子发软，短刀握得死紧。

“娘的，这得有百丈高……”安科仰着头往后缩了半步。

谢玄没看跪了一地的信徒。他踏上白骨祭坛的台阶，一级，一级。坛面的骨缝里渗着血，一级台阶一层。

上到第七级的时候，靴底踩进一摊血，滑了一下。他没停。

“请神？就这也叫神？”

他在离主祭十步的地方站住，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那道虚影。

“我谢玄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人。本来我只想救了人就走，但你们这群土著，夺我梦月，肆意围杀。现在，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笑出了声。

笑声穿过雨幕，落进广场上每一个信徒的耳朵里。

“而且，你这神，我家养的狗都比它强。”

广场上一下没了声音。

跪着的信徒们抬起头来，脸白得像纸。神庙外庙在这座城里立了几百年，没人敢对降下来的神明说半个不敬的字。当众骂神不如狗，这是头一回。

“疯了……”一个老信徒瘫在水洼里，“他彻底疯了……”

“狂徒！”主祭气得手抖，骨杖往半空一挥，“拿下他！尔等还愣着干什么！”

“真神会抽干你的骨髓！神尊，诛杀此獠！”

天上那道虚影吼了一声。一只由稠血凝成的手撕开雨幕，朝谢玄的天灵盖拍下来。

谢玄站在原地没动。他把右脚往前踏了半步。

旁边的人看这一掌，是神威；他看这一掌，是一团拼起来的东西。

七名祭司的怨念，全城的死气，加上一套画得极糙的血道阵纹，缝在一块儿。

缝得还不严。

“夺灵天枢在坤位，引魂线缠在第三根骨柱上。”

他原先估这座法坛有三处灵枢，摸上去才知道只有一处。

外庙穷得连多余的阵眼都省了。

一处也好办。

法坛抽力，虚影吃食，祭司供血，全从这一处过。堵住它，上头那个东西就断了奶。

左手结印。指尖凝起一道仙家古印诀，祭力血纹跟他体内残存的仙元撞在一起。

他没去劈那只手。左掌探出去，按在白骨祭坛正中那口青铜大鼎的侧壁上。

嗡。

鼎身发出一声闷响。

顺着石槽往鼎里灌的七道血泉停了一下，接着以三倍的速度倒着流回去。

“怎么回事？法坛不听使唤了？”

主祭脚下一晃，骨杖当场裂开一道缝。他想冲上坛来抢鼎，跑到第三步，腿一软，跪在台阶上。

“那玩意儿把法坛抢过去了！”坛下的祭司堆里有人喊。

谢玄单手按着鼎，开脉初段的气血顺着基座灌进去。法坛的运转规则在他手底下换了主人。

“咋，还指望它护你？”他侧头看了主祭一眼。

坛上的暗红光变成一层刺目的血金。

那只百丈血掌在离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天上那道虚影发出一声怪叫。原本从法坛抽力的通道，掉了个头，成了吞噬它的口子。

“神尊？”谢玄抬头看了一眼，“给我下来。”

他五指收拢，抓碎了大鼎的青铜边。

几十条血色锁链从法坛冲上去，扎进血影的四肢和胸膛，把那个庞然大物从云端往地上拽。

巨大的影子在半空扭动，那点威严的气息散了。

溃开的血雾里露出无数张死人的面孔，还有一层层化脓的残灵。

九天之上的神明分身？这分明就是一团被神庙圈养着的怨魂。

“那不是神尊的法相！”一名年轻守军把长戈丢在地上，声音发颤。

“你竟敢亵渎神明，强夺神坛！”主祭喷出一口血。

谢玄没理他。

被拉到面前的那团血影还在挣。

谢玄右手把断刃倒插进石台，空出来的手朝那颗巨大的怨魂头颅抓下去。

咔嚓。

那只让全城跪了几百年的神明虚影，在他掌下尖叫了一声，碎成满天猩红的雾。

雾里那股精纯的血煞顺着他手臂涌进经脉。

这是今晚第二回往身子里灌东西，头一回是血晶，这一回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方才在城门底下被冲裂的那几条经脉，被这股力量压住了崩势。

十二正经里的气血响成一片，开脉初段那道壁垒被撞得嗡嗡震，始终没开。

谢玄拔出断刃，在袖子上擦了擦刃口，站在祭坛顶上。雨把血雾冲散。

血雾落在信徒头上，有人抬手去挡，手上全是腥的。

广场上几千名信徒僵在泥里，抬头看着那个把神明捏成渣的人，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方才带头念咒的那个老信徒跪着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不敢动，两条腿抖得压不住。

坛脚下一只香炉被打翻了，香灰撒了一地，混进血水里。

安科在坛下看见那尊像肚子里的东西，扶着石栏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咔。

祭坛后头那尊十丈高的祖神巨像，正面裂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

裂缝往两边爬，像蛛网那样铺满整座像。大片金漆连着泥壳往下掉，露出神像里头的真东西——

空空的泥胎腹腔里，密密麻麻堆着干枯的白骨。

骨头一层压一层，从脚底一直堆到胸口的位置。有几根还带着没烂干净的布片。

一股攒了几百年的腐臭气顺着风雨散开，罩住了整座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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