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拆下一座庙

驿站的青石墙在几千人齐声的怒吼中簌簌掉灰。谢玄收刀入鞘。

他站在最前方那辆由三头铁甲犀牛拉动的重型战车上。狂风卷着黄沙，将那张价值十万极品血灵石通缉令燃烧后的灰烬，劈头盖脸地扑打在底下几千张粗糙、干裂却涨得通红的脸上。

谢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

里面有黑鸢团那些原本只知道在荒原上拦路抢劫的悍匪，有穿着破烂皮甲、祖祖辈辈被追杀的守阵遗族，还有更多是这一路上从各个矿场、奴隶营里跟出来的流民。

这帮人现在的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身上的铁甲是从飞梭残骸上扒下来强行敲打成型的，边缘还带着粗糙的毛刺。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重斧，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精钢矿镐。

三个月前，这些人要是碰见神庙的白袍祭司，哪怕只是个最低级的侍从，都会习惯性地弯下膝盖，把头死死磕在泥水里，生怕喘气声大了一点就会被拖去剥皮。

但现在，他们手里攥着家伙，盯着城邦的方向，眼眶里爬满血丝，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这种状态还不够。

谢玄心里很清楚。贪婪确实能驱使这帮人去拼命，但遇到仙界正规军那种毫无破绽的绞肉机，或者城邦最核心的护教军，贪婪瞬间就会变成溃散的借口。要想把他们锻成一把能捅穿暗月大陆天花板的尖刀，光靠钱砸不行。

得把他们骨子里的恐惧彻底剜出来，换成一把火。

“十万块极品血灵石，听起来是笔大买卖。”

谢玄开口了。

他没有扯着嗓子嘶吼，而是将阵师境初段的真元压在舌尖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雄浑的力道，像重锤一样，沉闷且精准地砸在在场几千人的耳膜上。

“这笔钱，够买下十个黑鸢团，够让你们所有人跑到北地绿洲，买几百亩地，逍遥快活几十辈子。”

底下的方阵安静下来。只有拉车的铁甲犀牛甩动脑袋，鼻腔里喷出粗浊白气的声音。

“但你们仔细拿脑子想想，神庙那帮高高在上的主祭，为什么要出这笔钱？”

谢玄在战车边缘来回走了两步，军靴的硬底踩在星纹钢车厢板上，撞出沉闷的哐哐声。

“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坐在金碧辉煌的神殿里，喝着你们抽干血供养出来的灵药，睡着从下城选上来的干净女人，嘴里喊着自己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谢玄猛地停下脚步，手指向来时的方向。

“可结果呢？”

“几个月前，我们还是他们眼里随时可以扔进血池当柴烧的下城逃奴，是命比草贱的流民贱种!”

“但就是我们这帮他们看不上的贱种，把他们的地方神庙拆成了一堆烂砖头!把他们的上城主坛踩成了平地!连他们吹嘘了上万年、号称神明庇佑绝对不会倒的都阿特古阵，也被老子连根拔起!”

安科站在台下最前方。他那双蒲扇大的手死死抓着爆裂巨斧的长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像是一条条盘着的蚯蚓。

伊拉雅咬着牙，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她脑子里全是那些被神官挂在十字架上、一滴滴放干鲜血用来祭祀的族人。

“神庙告诉你们，他们是天上的神，生来就要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城邦的贵族告诉你们，你们生来就是奴隶，就该一辈子烂在泥潭里!”

谢玄反手一把抽出断刃。暗金色的刀锋在黄昏的余晖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直指苍穹。

“但我谢玄不信这个邪!”

“天上下来的仙官，我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阵法，我砸了。他们算什么狗屁的神？不过是一群披着神皮，靠吸你们血活着的臭虫!”

谢玄单膝蹲下，用刀面重重地拍了拍战车的装甲。清脆的金属爆鸣声在荒原上回荡。

“地方神庙、上城神庙、都阿特，都塌了。”

谢玄抬起头，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淬透的生铁。

“下一个，该轮到你们了!”

刀锋猛然前指，目标直击地平线尽头那座庞大到仿佛吞噬了半个天空的城邦轮廓。

“这一仗，不是为了去抢几块石头，也不是为了逃命。”

“跟我打进去，把那些主祭从神座上生生拖下来!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敲碎!看看里面流出来的血，到底是不是金色的!”

“下一站，城邦!”

“全军开拔!”

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点后，从几千个胸腔里同时炸开的狂啸。

“拆神庙!”

安科扯着破锣嗓子，抡起两把巨斧，用斧面疯狂地砸向自己的胸甲。火星四溅中，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

“杀伪神!”

伊拉雅高举长矛，两百名守阵遗族战士齐刷刷地将兵刃重重顿在地上，砸出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誓死追随先生!”

数千名流民和悍匪彻底陷入了沸腾。他们高举着战斧、长枪、甚至打磨过的铁锹，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着胸甲和盾牌。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像海啸一样在戈壁滩上席卷而过。

三里外的一处背风沙丘后。

两个原本趴在沙坑里，打算探听虚实去城邦领那十万赏金的散修探子，此刻正把脸死死埋在发烫的沙子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年纪大些的探子把嘴唇都咬破了，一股腥咸味在口腔里蔓延，但他根本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走......快走......”老探子手脚并用，像一只断了腿的壁虎一样拼命往沙丘下面退。

“师傅，十万块......”年轻的探子还有些舍不得，回头看了一眼。

“十你娘的头!”老探子一巴掌狠狠扇在徒弟后脑勺上，压低声音破口大骂，“你瞎了吗？那他娘的还是逃犯吗？那是一支要吃人的正规军!城邦那帮老爷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赶紧回去报信，晚了咱们都得跟着进火葬坑!”

两人连滚带爬地翻下沙丘，解开藏在背风处的瘦马，疯了一样往城邦的方向狂奔。

谢玄站在战车上，余光瞥了一眼那处沙丘后扬起的一条细微黄尘。

他没让人去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几只吓破胆的老鼠跑回去，把这支军队的煞气原封不动地带给城邦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当城邦内部为了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铁血军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是他们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轰隆隆——”

几千人汇聚在一起的狂暴战意，夹杂着荒原上浓烈到化不开的血气，竟然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柱。

气柱直冲云霄。

边境上空盘旋了足足半个月的厚重阴云，被这股滔天的煞气生生撕裂出一条巨大的口子。一道暗红色的天光顺着裂缝劈落下来，正好罩在这支钢铁大军的前方。

百里之外。

城邦外围最高的那座青石瞭望哨塔上，负责观测天象的神官正打着哈欠，手里的罗盘突然毫无征兆地炸成了一堆碎片。

碎玻璃划破了神官的脸，他愣了一秒，转头看向远方天空那道撕裂阴云的红光，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随后，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塔顶那口生满铜绿的巨钟，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

“铛——!”

“铛——!”

刺耳、急促的最高警戒钟声，撕裂了城邦平原的宁静，彻底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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