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血脉之谜

“坐稳了。”谢玄伸手按住车厢挡板。

庞大的战车在青石官道上碾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风夹杂着荒原上特有的干硬尘土，顺着车厢没有遮严实的缝隙倒灌进来。厚重的金属履带每一次碾过碎石，都会带起一阵让人牙酸的剧烈颠簸。

谢玄靠在木板上，视线一直停留在梦月那截被衣袖半遮住的左手手腕处。

那里的皮肤底下，正透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并不是寻常修士气血翻涌的颜色，倒像是某种活物，正顺着血管的脉络一寸寸往上攀爬。

车厢里的空气温度在半个呼吸间降到了冰点。

梦月紧紧咬着下唇，右手死死扣住左手手腕，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她修的本是仙界最上乘的清灵之气，讲究一个心若冰清。可现在，那股从她自己骨血深处透出来的阴寒，连她体内的仙道真元都快压不住了。

谢玄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保持沉默。

他身子前倾，宽大的手掌越过中间的矮桌，毫无征兆地一把抓住了梦月的左手。

触手的温度冷得吓人。

根本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倒像是在冰窖里冻了十几年的死人骨头。

“玄哥......”

梦月下意识地往回缩手。在这片步步杀机的暗月大陆，随便一点异样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灾祸。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整支正在急行军的队伍添乱。

谢玄没有松手。

他五指发力，硬生生把那截颤抖的手腕拽到了自己身前。

“躲什么。”

谢玄的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但掌心里吐出的力量却霸道到了极点。

纯正的仙界真元顺着他的掌心纹路，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热流，直接撞进梦月的经脉。他连半句试探都没有，真元入体的瞬间，直接化作千军万马，把那股试图往上蔓延的血色神纹死死堵在了手腕三寸以下的位置。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梦月纤细的经脉里迎面撞上。

谢玄眉头一跳。

那股血色神纹接触到他仙元的刹那，居然没有被直接冲散，反而生出了一股贪婪的吞噬之力。那是一种古老到连谢玄这个重修的阵道宗师都辨认不出来的气息。

不是暗月大陆神庙那种用人命堆出来的劣质祭力。

更不是仙界那些仙君用来装神弄鬼的规则之力。

“这东西，胃口倒是不小。”

谢玄冷笑一声，空着的左手在战车底部的阵盘上重重一拍。

四周的地脉灵气被强行抽离，顺着他的指尖疯狂涌入掌心。他根本不去管那血色神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既然想吞，那就用最蛮横的地脉火气把它生生撑爆。

炽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灌进去。

梦月手腕处的暗红色终于停止了蔓延，开始一点点褪去，重新潜伏回皮肤深处。

她原本惨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战车依旧在狂奔。

谢玄没有立刻松开手，大拇指顺势在梦月的脉门上压了压，确认那股力量彻底蛰伏下去，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真气。

“说说吧。”

谢玄把身子靠回椅背，抓起旁边的水囊扔过去。

“刚才在落魂峡引动地脉，它就跳了一次。这会离落日要塞还有二十里，它又开始折腾。别告诉我这是仙界哪门子失传的炼体功法。”

梦月接住水囊，没有拧开。

她垂着眼帘，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看不见的红痕，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这事根本瞒不住。从都阿特神庙地底被救出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体内多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座地底的古祭坛......”

梦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当初那个主祭把我锁在铜棺里，用阵法抽我的仙灵之气。我本来以为神魂会被彻底碾碎。但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识海深处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谢玄手指在刀柄上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盯着梦月的眼睛。这女人的神魂纯度他再清楚不过，仙界那帮老家伙当初把她当成最好的鼎炉来培养，身上不可能藏着什么连他都看不穿的禁制。

除非，这东西打从她还没飞升仙界，甚至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刻在骨头上了。

“里头有什么？”谢玄问。

“一片海。”

梦月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本能的战栗。

“不是水，全是黏稠的黑血。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巨大白骨。那些骨头的形状，根本不是人，也不是仙界记载过的任何妖兽。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那股子要把活人连皮带骨吞干净的死气，就差点把我的神魂撕裂。”

梦月抬起头，手指骨节捏得泛青。

“玄哥。暗月大陆的这帮神官，用的祭力跟那片血海里的气息同源。但我体内的这股神纹，比他们的祭力要纯粹千百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如果这血脉真的是暗月大陆某种更可怕的诅咒......”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片大陆的规则已经足够让人窒息，如果她体内藏着的是比神庙还要棘手的麻烦，那对整支队伍来说，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索命雷。

谢玄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车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油布，脑子里快速把所有的线索过了一遍。

都阿特神庙底下的古阵。

冥河。

献祭。

仙界高层不惜跨界追杀也要掩盖的秘密。

这里头的坑，深得能把仙界那些仙君全埋进去。梦月体内的这股血脉，绝对不是什么诅咒，而是这片天地底层运转逻辑的一把钥匙。

“不管它是个什么来路。”

谢玄突然直起身，身子往前探去。

他反手一捞，将梦月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掌整个攥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横，直接把梦月手指骨节间的僵硬一点点揉散。

“只要是你，就够了。”

谢玄盯着梦月的眼睛，眼神里透着股子见神杀神的戾气。

“在仙界，那帮老不死的把你当鼎炉，老子端了他们的老巢。在这破地方，谁要是敢拿你的身世做文章，想把你当祭品......”

谢玄扯了一下嘴角，空出的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断刃上。

“我就一刀一刀，把他们连人带庙剁成肉泥。很难吗？”

梦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没有试探，没有权衡利弊。甚至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

从仙界一路杀到暗月大陆，这个男人算计了所有人，把神官当狗耍，把城邦贵族当提款机，唯独对她，永远是这种护短护到蛮不讲理的姿态。

眼眶里那点积攒了很久的酸涩，突然就散了。

她反手握住谢玄的手掌，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暖。

“咱们这趟去落日要塞，波尔家族的私兵肯定布了天罗地网。你刚才用仙元压制我，气机耗损不小。待会破阵......”

“闭嘴吧。”

谢玄没好气地打断她，伸手在她那头银发上揉了一把，把原本整齐的头发揉得有些凌乱。

“几个靠着几块破石头堆出来的劣质阵法，也配叫天罗地网？你男人还没虚弱到连群野狗都收拾不了的地步。先把眼前这帮发布绝杀令的杂碎收拾干净，把落日要塞的城门轰开。等咱们杀穿了城邦神庙......”

谢玄收回手，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我亲自陪你去查清楚，你这血脉到底是个什么祖宗。”

梦月眼底的忧虑彻底散去。

她没有再矫情地去说什么连累的话。在仙界的时候她就知道，跟谢玄这种人讲客气，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轻轻把头靠在谢玄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

“好。查清楚之前，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距离主战车几十丈外的后方。

安科骑着那匹高头大马，手里拎着爆裂巨斧，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

“我说大统领，你看什么呢？”

娜菲骑着一匹黑马凑过来，顺着安科的视线往前看，只看到主战车被风吹得鼓胀的帆布。

“去去去，娘们家家的少打听。”

安科一把将娜菲的马头拨开，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压低声音嘟囔。

“没看见老大正在跟嫂子谈正事吗？传令下去，前面开路的兄弟把招子放亮一点，不管遇到什么不长眼的流寇野兽，一律直接乱刀砍死，谁要是弄出大动静吵到了后头，老子扒了他的皮!”

娜菲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识趣地拉转马头，朝着后方的医官营跑去。

黑鸢团的战士们虽然都戴着沉重的铁面罩，但看着前方那辆稳如泰山的主战车，厚重的甲片下，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踏实。

这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不管前面是城邦的精锐私兵，还是神庙的红衣主祭。只要车上那个人还没倒下，这片天就塌不下来。

狂风卷着黄沙，战车轰鸣着碾过最后一个山坡。

地平线的尽头，落日要塞那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墙，像一头蛰伏在平原上的钢铁巨兽，已经缓缓露出了它满是獠牙的轮廓。

那上头彻夜不熄的警戒法阵，把半边天都映成了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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