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灯,是陈大柱新拉的,一只白炽泡,吊在房梁上,晃晃悠悠。
赵德发就站在那只灯泡底下,背着手,把四台彩电又看了一遍。
不是看货。
是看陈大柱用粉笔在每台机器纸箱上画的那个勾。
"这个勾,是你画的?"他问。
"康师傅画的。"陈大柱老老实实地答,"一台一台试过,试完才画。"
赵德发点点头,没再说话。
半个月前,这个人站在三楼东头,翘着腿看报纸。
今天,他站在仓库里,跟一个看仓库的老头,讨论粉笔勾的事。
陈默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拍手上的灰:"赵叔,坐。"
仓库里没有第二个凳子。陈大柱赶紧把自己的小马扎让出来,赵德发也没客气,坐下了。
"小陈,我就不绕弯子。"他开口,"四台,一千三一台,我全要,五千二,现款,明早装车。"
陈默没接话。
他蹲下去,假装整理绳子,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一千三收,转手就能卖,省事儿,五千二现款入账,比他自己守着柜台卖快得多,也稳得多。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
"赵叔,一千三,四台全要——这个价,我只能卖您两台。"
赵德发的眉毛挑了一下:"哦?"
"两台,一千三百五一台。"陈默说,"剩下两台,我得留着自己卖。"
"一千三你不卖,一千三百五反倒只卖两台?"赵德发笑了,摇着头,"小陈,这账,我不会算。"
"这账好算。"陈默搬了个纸箱,坐在他对面,"赵叔,您问过街上的价没有?红星挂一千八百八,没人掏钱,为什么?"
"掉价的行情,谁敢接。"
"对喽。"陈默点头,"买涨不买跌,今天一千八百八,明天他就想一千六,行情越落,人越攥着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可这行情,落不到哪儿去了,厂家清库清到一千一百八,再落,就是论斤卖——厂家不干,红星那三十台,撑不过这个星期,等它抛完,价钱落定了,攥着钱的人,就该出来了。"
"到那时候,一台一千五百八,我闭着眼睛卖。"
仓库里静了几秒。
赵德发盯着他,忽然问:"这些,谁教你的?"
"账本教的。"陈默说,"赵叔,进价多少,资金压多少,一天卖不动赔多少——这三笔账,您比我熟。"
赵德发不说话了。
他这六年,靠的是消息和关系。行情好,他吃肉;行情坏,他喝汤。
行情要崩的时候——他从来没算过自己会赔多少,只算过别人会赔多少。
所以刚才红星降价那天,他坐在柜台后头,心里居然有点快意。
可陈默这几句话,把一笔他从来没算过的账,摆到了他面前。
"好。"他缓了口气,"一千三百五,两台。就一条——我卖多少价,你管不着。"
"管得着。"陈默说,"您挂一千五百八,跟我一样。"
"凭什么?"
"凭牌子。"陈默指了指仓库里的彩电,"这两台机器,进的是同一批库,走的是同一个修理工,跟在我柜台后头卖,您要是挂一千七,人家一打听,我在卖一千五百八——您的脸,往哪儿搁?"
"咱们俩的价签,得是一个数,三楼的客人不傻。"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小陈,"他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赵德发,四节柜台,从你一个三尺柜台拿货?"
"我知道。"陈默说,"我还知道,您那四节柜台上的收录机,三个月没开张了。"
灯泡晃了一下。
"电唱机,一年前就卖不动了,录音机,街上小年轻都听卡带了,您的货还是两年前进的。"陈默的声音不高,"赵叔,四节柜台卖的是死货,三尺柜台卖的是活钱。"
"货没有贵贱,账有。"
赵德发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换个人这么说,他早拂袖走了。
可说这话的人,二十天里,从二百四十一块钱起家,还了三千八,囤了四台彩电,把红星和常有富全都熬趴下了。
"……往后呢?"他问,声音有点哑,"我拿你的货,拿一回是一回?"
"往后您要货,从我手里走。"陈默说,"什么价,我给谁都是什么价。三楼谁想拿,都是这个价。"
"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陈默顿了顿,"但是有一样,拿我的货,就得守我的价,乱价的,下回不发。"
赵德发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复杂。
"我在这个楼里六年,"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头一回见着,有人把'规矩'俩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两台,明早我来提。"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钱,我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十四张一百的,放在纸箱上。
"点一点。"
陈默点完,赵德发已经走到门口了。夜风灌进来,灯泡又晃了晃。
"小陈。"他背对着陈默,站住了。
"赵叔还有事?"
"给你提个醒。"赵德发没回头,"常有富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现在这副样子,是还没缓过来。等他缓过来——"
他顿了顿。
"这楼里的水,比省城的深,省城的坎,是价钱,这楼里的坎,是人。"
说完,他跨出仓库,自行车铃在巷子里响了一路,远了。
仓库门重新合上,灯泡底下,只剩爷俩。
陈大柱蹲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话:"小默,爸没看懂。"
"嗯?"
"两台,你少挣四百。"陈大柱掰着手指头,"四台全给他,五千二,一分现款,多痛快。你倒好,还倒贴四百,把人家留成'下线'。"
"爸,您看这三尺柜台,值多少钱?"
"值……"陈大柱看看那排空出来的地方,"柜台是公家的,值不了几个钱。"
"柜台不值钱。"陈默说,"柜台前头站的人,值钱。"
他把货单叠好,压在账本底下。
"赵叔今天拿走两台,明天他的客人买回一台,后天,他街坊的侄子结婚,他张嘴就替咱吆喝,四台全卖给他,钱是快,可我的柜台明天就空着——空着的柜台,连问价的都留不住。"
"这买卖里最贵的,不是彩电。"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是有人信你,信这个,才是本钱。"
陈大柱似懂非懂地点头,蹲在那儿,看着那四台码得整整齐齐的彩电,忽然叹了口气。
"一九八二年,我刚进五交化,"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师傅跟我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他说,大柱啊,柜台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时候我年轻,没往心里去。"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后来光顾着耍钱,把师傅的话,把柜台,把什么都丢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没成想,隔了十几年,让我儿子,一句一句教回来给我听。"
"爸。"陈默说,"您现在签的每一张货单,都是把丢的捡回来。"
陈大柱没吭声,扭过头去,朝仓库里头喊:"老康师傅,夜深了,我送您回去!"
声音有点哑。
夜里九点,陈默回到家。
堂屋的灯还亮着。小雨趴在八仙桌上写暑假作业,旁边摊着一沓裁好的白纸条——她在帮哥哥抄价签,一笔一划,抄得比作业工整。
"哥。"她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赵德发家的二小子,今天在学校门口打听你来着。"
"打听我干什么?"
"问你是不是真的一年能挣一万。"小雨撇撇嘴,"我没理他。"
陈默笑了。
里屋,林秀兰在缝小雨开学要背的书包。缝纫机嗒嗒地响,听见门响,停了。
"回来了?"
"嗯。"
"卖了两台?"
陈默一怔:"妈,您怎么——"
"老康傍晚来取烙铁,说漏嘴了。"林秀兰头也不抬,"四千三百二,全押彩电上了。"
嗒嗒声又响起来。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今天这页,摊开摆在缝纫机旁边。
七月十六日:售出两台(赵德发),二千七百,现金:三千七百四十五,库存:两台。
"妈。"他说,"这三千块,是您的。"
林秀兰的缝纫机,停了。
"利息呢?"她问。
"利息按月给。"陈默说,"一个月五十,您要是不收,我就记在账上,攒着给小雨交学费。"
林秀兰低着头,看了那行账很久。
"谁要你的利钱。"她把账本合上,推回去,声音有点冲,"三千块拿去,滚你的本钱,赔了,妈那儿还有——"
她顿住了。
她那儿还有什么?她那儿是十一年的存折,取空了,她那儿是三楼一张售货员的工资条,一个月一百八。
"……赔了,就当妈没生你这个败家子。"她把这话撂下,重新踩响缝纫机,嗒嗒嗒,比刚才快。
陈默没接话。
他把三千块用报纸包好,塞进母亲的针线笸箩底下——她明天准能翻着,准会骂一句"乱塞",然后把三千块钱一张一张数三遍。
小雨在堂屋小声说:"哥,妈昨天半夜,给你缝了个护腰。你老搬货。"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缝纫机嗒嗒地响,灯底下,母亲的背影瘦得像一张弓。
"知道了。"他说。
他回到自己屋里,就着台灯,把账本翻开,在七月十六日那一页的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欠:妈,三千,还期:本有,利按月。
写完,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赵德发那句"这楼里的坎,是人",想起常有富那间黑了灯的东头柜台。
这一觉,三楼有人睡得着,有人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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