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十一天

九月十二号，距中恒开业，还有五十九天。

头一批货，是傍晚进的城。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人民路口，车帮上蒙着帆布，帆布上落了一层灰。

司机跳下车，先没解绳，把陈默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了一路的话。

"兄弟，你这批货，走得不容易，出省界查了一回，进了地区又停了半天，有人拿着单子对车号。"

"最后是谁放行的？"

"没谁放行。"司机咧嘴一笑，"车是我表弟的，户头是粮食局的，他们对着单子找了半天，找着一车'粮食机械'。"

帆布掀开，二十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箱面上刷的字是地区粮机厂，底下用粉笔写着一行小字：轻拿轻放，内有精密。

搬进里间，打烊，落锁，拉帘子。

老康把袖子挽起来，从蓝布包里抽出那把磨出浅窝的细螺丝刀。

"开箱，一台一台验。"

七步验机，一步不省。

先看包装封条，再对序列号，开机看字码，试信号，拨号，验电池，末了称分量——一台一台，四个人验到后半夜。

二十台，台台干净。

石头验完最后一台，把箱盖钉回去，长出了一口气。

"默哥，比去年万隆那批水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记住这个手感。"陈默把验机单钉成一沓，"往后乡点来的货，都得是这个手感。"

九月十二日：到货手机二十台，样机留二，在售十八；柜上现金四万五千七百。

账本上这一行，他描了两遍。

四月里三万六千四压得他半个月睡不踏实的那个数目，如今垫在底下，成了底子。

第二天鸡叫头遍，石头把七块铜牌装进麻袋，又把八台手机装进木箱，垫上稻草，捆上卡车。

老康送到门口，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挂牌的东西，别磕了角。"

"师傅，您放心。"

第一站红星镇。

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借了张条桌，蓝布一铺，服务点的牌子往桌角一支——默记电器红星镇服务点，铜字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

赵会计头一个来，围着牌子转了三圈，当场交了一千块订金，提走一台。

镇上赶集的人围上来看稀罕。

有人问："这机器，镇上能修吗？"

石头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放，拉开，七件螺丝刀摆成一排。

"当场修给您看。"

第二站双河集，第三站临港乡，第四站青石岭。

三天，七个点，牌子挂出去，订金收回来七千。

九月十四日：七点挂牌，收订金七千；柜上现金五万二千七百。

刘老栓把订金拍在桌上的时候说了句话，石头原样带了回来。

"俺们不认中恒的城，俺们认这块铜牌，牌子在，点就在。"

乡点的价，一台三千，点里卖三千六，村里人下山不用了，结婚买机器，镇上下单，上门送货，坏了上门修。

一个点一天能出半台到一台。

回去的路上，石头在班车里扒着手指头算账，越算眼睛越亮。

县城这一环，中恒要拿铁桶箍。

可山里这一环，铁桶箍不着。

九月十五号起，柜上也开始走货。

手机柜台一天出一台到两台，四千六一台，客人里头，有粮站的、邮电局的、砖瓦窑上包工头，还有两个是从邻县专程赶来的。

彩电录音机照卖，断了的收录机电风扇，反倒不心疼了——乡点用不上这些。

日子一天一天滑过去，眼看着平稳。

九月十八号，一张告示把这份平稳掀了一下。

县市场整顿办公室联合贴出的告示，贴在人民路口的老墙上，围观的人一层又一层。

告示说，为规范无线通信器材经营秩序，即日起，全县清查无线通信器材进货渠道及凭证，无凭证或凭证不全的，一律封存，限期说明。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无线通信器材，不就是手机吗？"

"全县卖手机的就一家——默记。"

"啧，这不明摆着……"

当天下午，双河集刘老栓的电话就打到了街对面的代销点，托人捎话，声音都是抖的。

"跟小陈掌柜的说，俺那台机器，是正经从柜上提的，可要是上头查下来，俺……俺那订金，俺想……"

话没说完，意思全在里头了。

陈默听完捎话，搁下碗就出了门。

老康在身后问："去哪儿？"

"整顿办公室。"

"去那儿做什么？人家还没查到你头上——"

"就是要趁着没查到我头上，先请他们来。"

石头在旁边听得直瞪眼："默哥，哪有自己往枪口上撞的？"

"躲，是要躲的。"陈默把柜台的钥匙揣进兜里，"可躲的时辰要对，查完再躲，叫心虚，查之前请他来，叫坦荡。"

"再说，"他在门口回头，"告示上的字是死的，签字画押的人，是活的。"

九月十九号上午，整顿办公室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陈默认识。

常立新。

半年不见，他胖了些，脸上没了大楼经理那股子精明劲儿，倒添了一层办公室里坐出来的懒沉沉。

进门先看验机台，又看墙上锦旗，最后才在柜台前站定。

"陈老板，听说你主动请我们来查？"

"清河卖手机的，就我一家。"陈默把账本、凭证夹、进货单，一摞一摞码在柜台上，"头一台机器进门到今天，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各位要查，从头查。"

"查细一点更好。"

三个查了整整一上午。

进货凭证，省城批发的发票，厂家的授权书，特约经销的批文，一台一台对序列号，一台一台翻验机单。

老康坐在里间，该焊铜牌焊铜牌，头都没抬。

晌午十二点，三个人查完，对着告示上"凭证不全者封存"那一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常立新把清单合上，半天，说了一句："手续齐全。"

"常主任，"陈默给他续了茶，"我多嘴问一句，这份告示，查的是凭证，凭证上头，还查什么？"

常立新端着茶杯，没喝。

"上头的话，我照办。"他把杯子放下，"我的话你记住——你这柜上的账，比告示上写的，干净。"

"往后要是有人拿着告示来折腾你，你把今天这份清单拿出来，说是整顿办公室查过，手续齐全。"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陈默说了最后半句。

"有人往我们这儿递过材料，说默记的货来路不明，材料我压下了。"

"压一次，压不了两次。陈老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三个人走了。

石头关上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默哥，递材料的是谁？"

"谁递的不重要。"陈默把那份查讫清单钉在柜台里侧，"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张纸比中恒的铜牌还硬。"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

双河集的捎话人又跑了一趟，这回刘老栓的话变成了："订金不退了！俺再添五百，把牌子换成铁的！"

邻镇又冒出来一个点，托人带话，要求挂牌。

九月十九日：查讫，手续齐全；订金未退一家，新增求挂点一家。

九月二十号，一早，陈默去邮电局办了汇款。

汇款单收款人一栏，写着马德明。

数目：两万。

留言栏里他写了一行字：头一批走完，先还四成三，余款年底结清，马叔验账。

九月二十日：售出手机十八台（零售六台、乡点十二台），计六万三千六百；汇还马德明垫款两万；柜上现金九万五千五百。

中午，小雨放了学回来，趴在柜台上把这一页账看了三遍。

"哥，"她指着最后一行，"去年这时候，你的账上是三百六十。"

"嗯。"

"十万零五百，"小雨把那个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抬头，"哥，你买得起三台电视了都，怎么还睡里间那张床？"

"因为这十万零五百，"陈默弹了下她脑门，"不是我的。里有马叔的，有七个点的，有你凤姨的，有客人的定金。"

"哪个数是我的，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点多，街上没什么人。

一辆黑色的皇冠，缓缓停在了人民路路口。

车里下来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灰色夹克，平底布鞋，手里没拿包，也没带人。

他在马路对面站定，就那么看着默记的门脸。

看了很久。

看招牌，看玻璃板，看门口那块铺着蓝布的验机台，看柜台后头记账的人。

看完，他穿过马路，进了店。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买台收音机。"

陈默给他介绍了三台，从二十八块到六十八块。

他挑了中间那台，六十八的，掏钱，零头都不讲。

付完钱，他没走，站在验机台边上，伸手摸了摸那块磨毛了角的蓝布。

"这块布，使了多久了？"

"一年零四个月。"

"该换了。"

"客人认它。"陈默说。

那人笑了笑，从夹克兜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放在验机台上。

帖子正面四个字——开业庆典。

"十一月十号，中恒电器城开业，曹振邦，给陈掌柜的送张请帖。"

陈默的手在柜台底下，慢慢收紧，脸上没动。

"曹总亲自送帖子，清河头一份。"

"你要不来，"曹振邦把帖子往台子中间推了推，"全清河就都看着，默记不敢来。"

"曹总还说了一句，让我原话带给你。"

他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五十一天以后，清河卖电器的铺子，要倒一半。"

"你那七块铜牌，"他朝北边，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倒要看看，能剩几块。"

皇冠开走了，卷起一阵土。

陈默站在验机台后面，把那张帖子拿起来，对着日头看。

帖子做得极讲究，烫金，厚纸，里头一行日期，十一月十号。

他把帖子压进柜台玻璃板底下，就压在特约经销批文的旁边，压在排期表的旁边。

石头从里间出来，看着玻璃板底下那三样东西，咽了口唾沫。

"默哥，帖子上，咱们要不要去？"

陈默没答话。

他翻开账本，在九月二十号这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

距开业：五十一天。

敌至门前。

墙上的挂钟当当响起来。

四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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