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现场

四月十号，阴。

早上七点半，陈默的三轮停在李家庄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老李从村里出来，换了一身衣裳。

蓝布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新布鞋，鞋面上还带着折痕。

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台彩电的收据、那张红纸传单，还有一张纸，是他昨夜让村里小学的老师代写的。

纸上写着他买机子的日子、花的钱、机子坏的日子、去店里被拒的经过。

底下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李叔，东西都带了？”

“带了。”老李把包往怀里搂了搂，“陈师傅，我这辈子没进过衙门。”

“工商所不是衙门。”陈默说，“是个说理的地方。”

“说理的地方，也得有人听。”

“今天有人听。”

三轮过了浮桥，进了临水县城。

城关工商所在东大街的西头，一栋三层的小楼，楼底下停着两辆自行车。

陈默把三轮停好，带着老李上了二楼。

市场股的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写材料，一个在看报。

陈默把来意说了。

写材料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投诉？”

“投诉。”

“哪一家？”

“东大街，默记电器经营部。”

那人把笔放下。

“你等一下。”

他起身进了里间。

过了几分钟，里间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顶有些秃，穿一件灰衬衫，袖口卷着，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茶叶。

“我是这儿的所长，姓郭。”

“郭所长。”

“坐吧。”

陈默和老李在长条椅上坐下。

郭所长在办公桌后头坐好，把玻璃杯放下。

“说吧，什么事？”

陈默把材料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收据一张，传单一张，老李的陈述一张，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份投诉书。

郭所长先看投诉书。

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投诉书放下，拿起那张传单。

“这个传单，哪儿来的？”

“开业那天，在街上发的。”老李说，“我留了一张。”

“省城连锁，实力保障。”郭所长念了一遍，抬起头，“这家店，是省城哪家连锁的。”

“不知道。”陈默说，“省城那家公司，一家店也没有。”

“一家也没有？”

“郭所长，您可以让人去查。”陈默说，“省城那家公司，去年年底才立的筹备处，办公室三间，人不到十个。”

“这样的公司，叫连锁？”

郭所长没有接话。

他把传单放下，拿起老李的陈述，一行一行看。

“三月十二号买的，八百……一千五百八。”

“是。”

“三月二十七号坏的。”

“是。”

“去店里找，人家说三公里以内上门。”郭所长抬起眼，“你家多远。”

“九公里。”老李说，“我拿绳子量的。”

“有证据吗。”

“有。”老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让村里小学的老师画的，从我们村到县城的路，多少里，标得清清楚楚。”

郭所长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半天。

“李师傅，”他说，“你这件事，我们受理。”

“可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办案要时间。”郭所长说，“受理了，不见得马上就能办。”

“多长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说不准。”

老李的脸一下子垮了。

陈默这时候开口。

“郭所长。”

“嗯。”

“清河县工商所，前天给您这儿递了一份协查函。”

郭所长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常所长跟我说的。”

郭所长把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协查函，我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办。”陈默说，“这不是我一个人在说。”

“是两个县的工商，在说同一件事。”

郭所长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小陈，你这个案子，材料做得扎实。”他说，“扎实得不像一个开铺子的做的。”

“我做了两年售后。”陈默说，“两年，两千零八十四张单子。”

“什么单子？”

“每一台修过的机子，我都留一张。”陈默说，“哪天接的，谁送的，什么毛病，换了什么件，谁修的，保多久，都写在上面。”

“两千零八十四张？”

“一张不少。”

郭所长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的材料收拢，摞成一摞，在桌面上顿了两下。

“下午两点，我们去现场。”

下午两点，东大街。

一辆吉普车停在默记电器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郭所长走在头里，后头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陈默和老李跟在最后。

街上的人看见穿制服的进了那家店，慢慢地围过来。

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郭所长。”

“把你们掌柜叫出来。”

“我就是。”

“你是负责人？”

“是。”

“把营业执照拿出来。”

年轻人进里屋，拿出一本执照。

郭所长接过去，翻开，看了两眼，递给旁边的人。

“经营范围，家用电器零售。”他说，“字号，默记。”

“是。”

“你这个字号，在临水登记的。”

“去年年底。”

“登记的时候，你知道清河有一家同名的？”

年轻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知道。”

“知道，还登记。”

“郭所长，”年轻人说，“两个县，两个字号，法律上不冲突。”

“法律上不冲突。”郭所长说，“那你门头上那四个字，底下那行小的，是什么？”

“省城连锁。”

“省城哪家连锁？”

年轻人没有答。

“我再问你，”郭所长抬手指了指铺子最里头那面墙，“那张图，哪儿来的？”

墙上的挂图还钉在那儿。

白纸黑字，四个大字，一个墨点。

“我们老板给的。”

“你们老板从哪儿弄的？”

“不知道。”

郭所长走过去，站在那张挂图前头。

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小陈，你过来。”

陈默走过去。

“你说，这张图跟你铺子里那张，哪儿一样？”

“字一样，一条一条一样，连右上角那个墨点都一样。”陈默说，“那个墨点，是老康抄底稿的时候滴的。”

“十八份，一个乡点一份。”

郭所长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这张图，你们照着抄的。”

“我们没有抄。”年轻人说，“这是行业通用的规程。”

“行业通用。”郭所长笑了一下，“那我问你，第七条，修完的机器，交出去之前自己先听半个钟头。”

“你们听吗。”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地上，脚往后挪了半步。

“第四条，路远的托班车，跑腿的钱铺子出。”郭所长说，“李师傅家九公里，你们出了吗。”

铺子里静下来。

门口围着的人，一层一层往里看。

老李站在门边上，两只手攥着那只帆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沈祝山进来了。

他还是那身白衬衫，夹克搭在胳膊上，进门先看了看屋里的情形，然后朝郭所长点了点头。

“郭所长。”

“你是？”

“沈祝山，省城那家公司的。”他把一张名片递过去，“这件事，我来说明。”

郭所长没有接名片。

“你说。”

“省城连锁，是我们的品牌规划。”沈祝山说，“今年要在八个县布点，临水是第一家。”

“规划还没落地，宣传先走了半步，这是我们的疏忽。”

“半步？”郭所长说，“李师傅买机子的时候，你们的人讲的是省城连锁，实力保障。”

“机子坏了，你们讲的是三公里。”

“这不是半步。”

沈祝山的表情没有变。

“李师傅的机子，我们负责。”他说，“修，或者换，都可以。”

“那张图呢。”

“图，我们撤。”

“那块蓝布呢。”

“也撤。”

郭所长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对那个年轻人说。

“记下来。”

“第一，门头上‘省城连锁’四个字，三日内拆除。”

“第二，店内与清河默记相同的装潢、图板，三日内更换。”

“第三，李师傅的机子，三日内上门修好，费用由你们承担。”

“第四，整改情况，三日内书面报所里。”

年轻人一条一条记下来，手有些抖。

“郭所长。”沈祝山开口，“整改我们认。”

“可有一句话，我想当着大家说。”

“你说。”

“这块牌子，我们摘。”沈祝山说，“可这只是一个县。”

“五一之前，还有七个县。”

“郭所长，您一个所，管得过来吗。”

屋里静了一瞬。

郭所长把帽子正了正。

“管不过来，就一个县一个县地管。”他说，“我这辈子，也就会干这一件事。”

沈祝山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看了陈默一眼。

“陈老板。”

“嗯。”

“你赢了这一块。”

“我知道。”

“可你输的，是六月底。”

他出了门，过了街，上车走了。

铺子里，郭所长让两个执法人员做了笔录，让那个年轻人在上头签了字。

老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到笔录做完，他才开口。

“郭所长。”

“你说。”

“我那台机子，他们上门修。”

“上门修。”

“那我……”老李的声音有些抖，“我回去，能不能跟村里人说，这事儿有人管了。”

郭所长看了他一眼。

“能。”

老李低下头，肩膀动了两下。

出了门，日头已经偏西。

街上围观的人还没散，看见他们出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默推着三轮，老李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只帆布包。

过了浮桥，天就擦黑了。

回到铺子，里间的灯还亮着。

老康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收录机。

他手里捏着烙铁，正低着头焊。

陈默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摘了。”

老康点了一下头，把烙铁放下。

他想说什么，忽然咳了起来。

咳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陈默走过去。

“康师傅。”

老康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咳了一阵，他直起腰，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捂在嘴上。

手帕拿开的时候，陈默看见了。

手帕当间，有一小片暗红。

老康很快把手帕攥成一团，塞回兜里。

“老毛病。”他说，“春天，气管不好。”

四月十二日：赴临水配合查证车费杂支九十，售货四千一百；柜上现金二十四万四千六百八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