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号,上午。
陈默把那张名单摊在柜台上,拿一个镇纸压住四个角。
石头上个月刚从乡下回来,脸晒得黑,站在柜台外头,一个一个念。
“双河集的刘广才,四十六。”
“新农乡的魏小栓,二十三。”
“汪家坳的汪老四,五十一。”
念到第十个,陈默打断他。
“念慢点。”
“哦。”
石头咽了口唾沫,从头再念。
念完十八个,他把手里的纸放下。
“默哥,这里头念过初中的,六个。”
“剩下的呢?”
“小学。”石头说,“有两个连小学都没念完,一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陈默把名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有的端正,有的歪,歪的那些,笔画压得很重,像是怕写轻了别人看不见。
“打电话。”他说,“一个点一个点打,说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六月一日起,保修结算只认证,没证的接不了厂方的活。”
“第二,华兴办班,三百八一个人,钱铺子出。”
“第三……”陈默停了一下,“证考下来是你们自己的,考完了想留下,我欢迎,想走,随时走,我不拦,也不记账。”
石头抬起头。
“默哥,这话要是说出去,人心就散了。”
“人心不是靠一句话散的。”陈默说,“是靠一件事一件事看出来的。”
“你打吧。”
石头在邮电局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电话费花了三十七块,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
“十七个点都通了。”他说,“有一个点没人接,我让隔壁代销点捎话。”
“怎么说?”
“有八个当场就应了。”石头说,“有五个说要跟家里商量,两个问了半天,问是不是以后就得挂中恒的牌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证是发到人手上的。”
陈默点了点头。
五月九号,报名。
华兴家电维修部在解放街拐角,原来是二轻局的门市部,两层楼,楼下卖零件,楼上办班。
门口支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沓登记表,一个铁皮盒子,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后头收钱。
楼上的窗户上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首批定点培训学员报名处”。
横幅是新的,红得扎眼,边角还没垂下来,被风掀起一个角,啪啪地打在墙上。
陈默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排在头里的不是默记的人,是县里几家小维修铺的师傅,有的拎着工具包,有的带着孩子。
石头站在队尾,手里攥着一沓身份证复印件,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陈默没往前挤,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底下。
八点四十,华振华从楼里出来。
他穿一件浅灰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包烟。
“小陈老板。”他隔着街喊了一声,笑着走过来,“你怎么站这儿,进去坐。”
“不了。”陈默说,“我等人。”
“等人?”华振华往队尾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你这是给我送人来了。”
“他们是来拿证的。”
“拿证好啊。”华振华把烟递过来,“我这班,请的是省城技校的老师,教材是部里发的,一期四十天,考完发证,全省认。”
陈默没接烟。
“华经理。”
“嗯。”
“通知上写的是持证上岗。”陈默说,“没写必须在你这儿学。”
华振华把烟收回去,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话是这么说。”他说,“可学时证明只有定点机构能开,全省二十三家,清河就我这一家。”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华振华拍了拍他的胳膊,“小陈老板,你这人我看得出来,脑子活,可惜生晚了两年。”
“早两年,这碗饭轮不到我吃。”
他说完,笑着回楼里去了。
队伍往前挪。
轮到石头的时候,桌后头那个女人把一张表推出来。
“姓名,年纪,文化程度,服务单位。”
石头拿起笔,写到最后一栏,停住了。
“这一栏怎么填。”
“你在哪个单位干,就填哪个。”
“默记电器。”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填默记的,要附一份原单位同意书,盖公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老板得签字盖章,同意你来学。”女人说,“不然以后人跑了,单位来找我们要人,我们担不起。”
石头回过头。
陈默站在街对面,点了下头。
他走过来,从女人手里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纸是油印的,字迹发蓝,最后一行写着“本单位同意该同志参加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福利由本单位负责”。
“这张纸,我不签。”陈默说。
女人愣了一下。
华振华从楼里又出来了,这回走得快。
“怎么不签。”他说,“签个字,人还是你的人。”
“签了字,人就是我送去的人。”陈默把纸放回桌上,“这十八个人,从今天起,服务单位那一栏,都填个体。”
“个体?”
“个体维修。”陈默说,“有营业执照的填执照号,没有的填身份证号,通知上写的是从业人员持证上岗,个体也是从业人员。”
华振华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小陈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
“华经理,你这张纸才有意思。”陈默说,“我签了,这十八个人就成了默记送来的,将来他们的证上写谁的名字,你说了算。”
“证上写的是人名。”
“那这张纸是干什么用的?”
华振华没答。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
一个卖冰棍的老头把车子支在树底下,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冰棍车上的棉被掀开一角,白气从里头冒出来,一会儿就散了。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人堆边上挤过去,孩子手里攥着半根冰棍,化了的糖水滴在她胳膊上,她也没顾上擦。
楼上的横幅被风扯得直响,红布的一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竹竿。
陈默站在台阶下头,太阳晒在后颈上,汗从领口往下淌。
他数了数队伍,十九个,一个不少。
排在最后的是汪老四,五十一岁,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上一道旧疤,被太阳照得发白,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身份证和两张一寸照片。
“行。”华振华把那张纸抽回去,塞进抽屉,“填个体就填个体。”
“三百八,一个人,现金。”
“开收据。”
“开。”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钱,按十块一沓捆好的。
他一沓一沓数,数到第十九沓,停住。
“十九个人。”
“你这里头只有十八个点。”华振华说。
“还有一个是我自己的徒弟。”
陈默把钱推过去。
女人数了两遍,开了一沓收据,收据是复写的,蓝印纸,字迹发紫。
陈默把收据一张一张对过名字,叠好,交给石头。
“收着。”
“嗯。”
报名的人陆陆续续进了楼。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石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刷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
他转过身,看见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是下面两个乡点的掌柜,一个姓周,一个姓吴,两个人都是四十来岁,手上都是老茧。
他们没过来。
陈默也没过去。
三个人隔着一条街,站了一会儿。
姓周的先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两块铜牌,用布包着,放在墙根底下,转身走了。
姓吴的站得久一点,最后还是把牌子放下,跟在后头走了。
铜牌落在墙根,一块压着一块,太阳照上去,反了一下光。
陈默走过去,把两块牌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
牌子上是〇一七和〇一八。
他把牌子揣进怀里,往回走。
石头晚上回来,说第一天讲的是“接机填单”。
“没讲修机子?”
“没讲。”石头说,“讲了两个钟头怎么填单子,怎么问客人机器的毛病,怎么在单子上写清楚。”
“谁讲的。”
“一个省城来的老师,姓陈。”石头说,“还有两个没露面,说明天来。”
“明天你去早点。”
“嗯。”
石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默哥,今天在班上,我看见一个人。”
“谁?”
“没看清。”石头说,“坐在最后一排,戴个帽子,一直在写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石头说,“我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他写的字,跟康师傅一模一样。”
陈默没说话。
夜里,铺子关了门。
他把老康留下的那张名单拿出来,凑到灯底下。
灯光黄,纸也黄。
看着看着,他发现名单上有两个名字,被铅笔轻轻圈过。
圈很淡,像是写完又擦过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叫刘广才,四十六,双河集。
一个叫汪老四,五十一,汪家坳。
这两个人名后头的那个“无”字,也比别人的淡。
陈默把纸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把这两个名字抄上去。
抄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先考这两个。”
五月十五日:报名十九人七千二百二十,售货六千;柜上现金二十四万六千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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