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号,陈默又去了一趟省城。
这回去了东郊。
省电子技校在一条柏油路的尽头,围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被太阳照得一闪一闪。
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掉了大半,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底下还有一块小牌,写着“家电维修师资培训班”。
院子里有一排平房,平房前头是操场,操场上立着两个单杠,杠子上的漆磨光了,露出铁。
靠墙的地方搭了个车棚,棚底下停着二十几辆自行车,有一辆后座上绑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小心轻放”。
车棚的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底下有一股胶皮味。
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端着一盆水从楼里出来,泼在墙根,水一流到干土上,腾起一小股白气。
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有人说话,听不真切,只有尾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陈默在门口登记,写的是“访客,找康有田”。
门卫是个老头,看了一眼登记本,说:“上课呢,二楼西头。”
“我等。”
“等到下课吧,还有二十分钟。”
陈默没上楼,绕到楼后头。
楼后头是一排窗,窗台很低,站在墙根底下,能看见教室里的情形。
教室里坐了四十来个人,年纪都不轻,有的头发已经花白,有的穿着厂里的工作服,袖口上还带着油。
讲台前头站着老康。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中山装穿在身上空了一块,肩线往下塌。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旧件还客。
“换下来的件,不能随手往抽屉里一扔。”老康的声音从窗缝里透出来,有点哑,“一个抽屉里堆着七八个电容,你知道哪个是张三家的,哪个是李四家的。”
底下有人笑。
“不知道。”老康说,“你不知道,客人知道。”
“客人回去一开机,发现里头少了个东西,或者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他心里就记住了一件事——这家修机子,东西会不见。”
“记住了这一件,往后你说什么他都不信。”
他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写名字。
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一下没捡起来,扶着讲台慢慢蹲下去。
教室里静了。
“没事。”老康把粉笔头捡起来,扶着桌沿站起来,“老腰。”
陈默站在窗外,手抓着窗台,指节发白。
老康接着讲。
“旧件用纸包好,纸上写客人的名字,写机子的型号,写换下来的日期。”
“交付的时候,连机子一起给客人。”
“客人不要,你也得给,给了他心里踏实,不给,他心里就存着个事。”
“这就是第七条。”
底下有人举手。
“康老师,客人要是说旧件不要了,扔了吧。”
“扔了也得当着他的面扔。”老康说,“你背着他扔,跟你扔了他家的东西,是一回事。”
教室里又笑。
笑声落下,老康咳了两声,咳得很轻,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他把手放下的时候,很快地往裤子上擦了一下。
陈默看见了。
下课铃响,学员陆陆续续出来。
有人一边走一边记笔记,有人围到讲台边问问题,老康一个一个答,答得很慢。
陈默绕回楼前,在院子里的水池边等。
水池是水泥砌的,池底长着一层青苔,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滴。
太阳偏西了,操场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康最后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上印着“省电子技校”五个字。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喝了两口。
“来了?”他说,没抬头。
“嗯。”
“什么时候到的?”
“下课之前。”
老康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看见我捡粉笔了?”
“看见了。”
“人老了。”老康说,“蹲下去容易,站起来难。”
陈默没接这句话。
“师傅。”
“嗯。”
“考评员的材料,你是不是递过?”
老康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递过。”
“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老康说,“要原单位证明,五交化散了,档案不知道挪到哪儿去了,我跑了两趟,人家说查不着。”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老康没答。
他把布包放在水池沿上,从里头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四十份学员登记表。
表是油印的,格子很小,每个学员一张,上头贴着照片,有的照片是黑白的,有的是彩色的,边角裁得不齐。
陈默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他停住了。
表格最后一栏是“备注”,那一栏里写着一行字。
接机填单,问清故障。
他往下翻。
第四张:旧件用纸包,写名字。
第五张:修不好,原样装回,不留新伤。
第六张:路远的,托班车,跑腿钱铺子出。
第七张:交付前自听半小时。
陈默一张一张翻完,手停在最后一张上。
四十份表,四十行备注。
七条,一条一条,分在四十张表上。
“你把七步拆开了?”陈默说。
“拆开了。”老康说,“他们要我写教案,我写不出别的,我就会这七条。”
“他们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老康说,“看出来能怎么样,这七条是好东西,他们也要用。”
“用可以。”老康说,“用了,就长在人身上了。”
陈默把表放回纸袋。
“师傅。”
“嗯。”
“物资局的档案,姓刘。”
陈默从内袋里掏出那张便条,递过去。
老康接过去,凑近了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刘明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下去,“五交化的会计。”
“你认得?”
“认得。”老康说,“当年厂子散的时候,是他把档案一箱一箱捆好,送到物资局去的,送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说老康你放心,东西在,人就在。”
“他一直没走?”
“没走。”老康把便条捏在手里,“我怎么没想到他。”
“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
老康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扯,脸上的褶子全出来了。
“我在这儿,一个月三百,管吃管住,药费报一半。”他说,“可我想的不是这三百。”
他抬手指了指楼上的教室。
“四十几个人,一个月出去,散到各县,一年修多少台?”
“我修不了那么多。”
“我这双手,修到死,也就修一万台。”
“教出去的人,能修十万台。”
陈默看着他。
老康的头发全白了,头顶那块黑的也白了,只剩几根,贴在头皮上,鬓角沾着粉笔灰。
“你在我那儿,也能教。”
“你那儿有几个人?”
陈默没答。
“小陈。”老康把布包拎起来,“你那个铺子,装不下四十个人。”
“装得下。”
“装不下。”老康说,“你现在装得下货,装得下柜台,装不下教人的地方。”
“那我把教人的地方盖起来。”
老康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把我这张纸办下来。”他说,“办下来,我回去给你当考评员。”
“办下来,你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老康说,“证在我身上,谁也拿不走。”
陈默没再说什么,伸手把那只布包接过来,替他提着。
布包不重,提手是两根布条缝的,缝线磨得发毛。
校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铁栅栏外头。
沈祝山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浅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进院子,先看了看陈默,再看了看老康。
“康老师。”他说,“上课时间会客,合同上写着要扣钱的。”
“扣吧。”老康说。
沈祝山笑了一下,转向陈默。
“小陈老板,跑得挺勤。”
“来看看师傅。”
“看师傅是应该的。”沈祝山说,“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康老师的证,是我们花钱换的,协议上写得清楚,三年内不得为其他单位提供技术服务。”
“技术服务跟教学是两回事。”
“教学也是技术服务。”沈祝山说,“不过人我可以放。”
陈默看着他。
“条件?”
“商标的异议,你撤。”沈祝山说,“撤了,康老师的协议我们作废,人你领走。”
“不撤。”
“那就等六月三十。”沈祝山说,“六月三十,异议期满了,商标就是我们的,到时候你连招牌都得换。”
他说完,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
“你那十八个点,有两个已经把牌子送回来了吧?”
陈默没答。
“我算过。”沈祝山说,“到六月底,能剩十个就不错。”
他上楼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有只鸟在叫,叫了几声,扑棱一下飞走了。
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白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
老康站在水池边,把那张便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小陈。”
“嗯。”
“明天我去县里,找刘明远。”
“我陪你去?”
“不用。”老康说,“这张纸,得我自己去求。”
五月二十六日:往返车费六十,售货九千;柜上现金二十六万二千零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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