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见有同样遭遇的他

方艳茹被那句“躲债”钉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天台上有人。

男生靠在栏杆边，校服领口歪着，扣子少了一颗。脸上的淤青在傍晚的光线下格外显眼。见她不说话，他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转回去看着楼下的操场。“我欠了他们三块五。”他摸了摸脸上的淤青，疼得嘶了一声。“今天来收利息。”

方艳茹没听懂，男生却笑了一下，“别管，都是我自己瞎编的。”

方艳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能地想退出去，回到那个没人的楼梯间。她已经习惯一个人待着，可是膝盖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她动一下，就疼得抽气。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靠着墙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生开口了，“你是哪个班的？”顿了顿，他又自己摆了摆手，“算了，别说了。能在天台上碰见的，都是不方便说名字的那种人。”他说得随意。

方艳茹却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方便说名字的那种人。原来这样的身份，是有名字的，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疼吗？”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咧开嘴笑了，“疼啊。但疼又不能当饭吃。”他学着大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说，我总结出经验了。被堵的时候，我要是哭了，他们觉得我害怕，就会更来劲。我要是不哭，他们觉得没意思，折腾一会儿就走了。”他想了想。“反正对我来说，是这样。这叫成本控制。”

方艳茹轻轻“嗯”了一声。她懂，她太懂了。因为她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男生似乎没想到她会接话，他犹豫了一瞬，往她这边挪了挪，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依然隔着距离，只是比刚才近了一些。傍晚的风从楼顶灌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他抬手撩了一下，又用手背去擦嘴角。

方艳茹的目光正好落在那里，她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拿着什么太重的东西，拿了太久。可他很快把手插进了口袋，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方艳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晚霞，她没有说破。她见过太多人——被堵的时候大声哭的，被堵的时候骂人的，被堵的时候求饶的。可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身上的伤，包装得这么像一件小事。

他在发抖，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出来。从小，她就很容易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一个眼神，一次停顿，一个突然改变的语气。这个习惯曾让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毕竟，没有多少人喜欢被别人看穿。

“你知道吗？”男生忽然开口，“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他偏过头看她，“挨了打，不哭，也不闹，还这么安静的人。”

方艳茹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想：你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挨了打，还要假装不疼的人。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城市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两个人靠着墙，谁也没再说话，可那种沉默，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难受。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很轻，也很暖。过了一会儿，男生的话匣子像是突然被拧开了。

他开始没话找话，先聊天台为什么一直没人来，又聊楼下操场的塑胶跑道翻新过几次，最后甚至聊起食堂三楼的土豆牛肉到底是不是比二楼多两块肉。

方艳茹全程没怎么接话，可他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热闹闹，好像有说不完的废话。说着说着，他从书包里掏东西，带出一张揉皱的纸。

他赶紧捡起来，展开，又小心地抖了抖。原来是一张数学卷子，卷子被撕成了好几片，又被透明胶带一点点粘了回去，裂缝对得很整齐。

“卷子……怎么了？”方艳茹问。

“哦？”顾越拍了拍纸面，“它太有骨气了，自己裂开了。我花了一晚上才把它劝好。”他说着，小心地把卷子折起来，重新放回书包，“老师说最后一道大题很重要。我还没弄懂呢，可不能丢。”

方艳茹看着他放卷子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和他刚才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这个人在假装不在乎，可他其实很在乎，在乎那三块五，在乎这张卷子，也在乎很多很多事情。他只是习惯用笑来挡住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方艳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不是作业本。是一个旧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到其中一页，犹豫了一下，递过去。“你要不要……看看这个。”

顾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写满了字，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只是那些她听过的难听话。

“恶心。”

“没人要。”

“丑八怪。”

……

每一行旁边，都标着一个小小的日期，像是在记录它们被说出口的时间。顾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被画了圈，有些被划掉。而划掉的地方旁边，又会出现新的字。

“你这是……”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方艳茹伸手把本子拿回来，她的指尖摩挲着磨白的封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把它们记下来。”她停了一下，“好像记下来以后，它们就不会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了。”

顾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本来觉得我挺惨的。”

“我不是要跟你比惨。”方艳茹赶紧说道。

“我知道。”顾越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刚才明显不太一样了。“我是想说……你比我能忍。”

“我很多时候是靠装不在乎撑过去的。”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扛。”

方艳茹低下头，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笔记本的纸页被掀动了两下。

“对了。”顾越忽然想起来什么，侧过头看她。“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抖？我手都插口袋里了，你还能看见？”

“你擦嘴角的时候。”她说。“你用的是右手。你的右手没有伤，但手指在抖。”顾越愣了一下。

方艳茹继续说：“你左手有伤。刚才捡卷子的时候，你一直用左手拿，但动作很小心，怕碰到伤口。”

顾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擦破的痕迹。不深，却很明显。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也太吓人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方艳茹说，“我从小就能注意到这些。”她顿了一下，“我妈说我想太多，同学说我怪。”声音慢了下来，“他们说，没人喜欢被人看穿。”

“那是他们不懂。”顾越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方艳茹抬起头。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已经消失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是天赋，不是怪癖。谁说你怪——那是他们瞎。”顾越接着说。

方艳茹愣住了。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谢……谢谢。”

“谢什么？”顾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撑着墙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天都黑了，再不走，我妈该以为我被人贩子拐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天这个点，你还来吗？”

方艳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行。”顾越咧嘴一笑，两颗虎牙在暮色里格外显眼。“那明天见。”他挥了挥手，“明天是利息日，我得早点来占位置。”说完，他推开天台的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方艳茹一个人坐在原地，又待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捡字帖时被纸页划破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好像悄悄松开了一点。她抬起头，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城市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她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从天台下来时，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她拖着受伤的腿，走得很慢。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瘸一拐。像一只折了翅膀，却还在努力往前走的小鸟。经过校门口的便利店时，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她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膝盖上的伤还没有完全遮住，她不想让别人看见。拐进老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路灯坏了一盏，路面半明半暗，前面有个年轻妈妈牵着小孩。小孩仰着头，指着天空，“妈妈看，星星！”

方艳茹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得有些发红。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隐约挂在那里。其中一颗格外亮，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她多看了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家里的门锁有些旧，钥匙要转两圈才能打开。推开门，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母亲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桌上摆着一盘已经凉了的青菜，还有一碟吃了一半的腐乳。

“回来啦？”母亲头也没回。“饭在锅里，自己盛。”

“嗯。”方艳茹应了一声。趁母亲背对着她，她飞快地偏了一下脸，用头发遮住嘴角的伤，然后低头换鞋，钻进自己的小房间，她放下书包，坐在床边。卷起裤腿，膝盖上的伤已经有些肿了。她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又贴了两张创可贴。像是随手给自己补了一块小小的补丁。处理完伤口，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磨白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想了很久。

这一页没有写那些难听的话。她画了一颗星星，很小，但很亮。旁边只写了一个字：谢。

她合上本子，躺下来，看着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晾在窗台上的校服下摆，轻轻晃着。她又想起顾越说过的那句话：“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是天赋，不是怪癖。”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床头放着那本翻旧了的科普杂志，折角的那一页讲的是大脑的杏仁核——关于人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对危险格外敏感，以及有些经历为什么过去很久了，身体和情绪却依然会留下痕迹。她没有翻开那篇文章，只是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页角的折痕。

“明天……”她在心里默默念着。“明天放学，天台。”她闭上眼睛。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还在，静静地落进她小小的窗户里。像一粒安静的、不会熄灭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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