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与他的约定

在二楼的转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哟。”那人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笑，“巧了，你也躲饭啊？”

她抬起头，是顾越。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什么也没拿。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洗得有些松垮的T恤。他看起来像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待着，又像一个不知道该去哪儿的人。

“你……”方艳茹张了张嘴，“你没去吃饭？”

“吃了啊。”顾越咧嘴一笑，“我减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没看出来吗？我最近瘦了不少，都是被知识喂的。”

方艳茹没有笑，她看着他的脸。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时声音有一点虚。又低头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口袋，还有那只习惯性缩在袖子里的左手。她很快就明白了，他今天没有饭钱。

“……你不信？”顾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往口袋里一揣，“你这个人，老这么盯着别人看，我压力很大的。”

方艳茹没有接话，她低头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馒头。想了想，掰开，递了一半过去。顾越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半个馒头，又看了看她，半天没说话。“……你干嘛？”

“我不太饿。”她说，这是谎话。她每天早上带两个馒头，中午吃一个，另一个留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再吃。分出去一半，下午大概又要饿得胃疼。可她还是把馒头递在他面前，没有收回去。

顾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去，咬了一大口。“……”他嚼了两下，“嗯。还挺好吃。”他又补了一句：“你家的馒头，比食堂的好吃。”

方艳茹坐到台阶上，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半个馒头。两个人一人坐一边，中间隔着一级台阶。谁也没有说话，午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动。

过了一会儿，顾越开口了，“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昨天放学，我在巷子里被人堵了。他们要钱，我身上刚好就三块五，全给了。”

方艳茹抬起头。

“他们说，以后每个星期都得给，不然见我一次打我一次。”顾越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声，“你说他们这算不算搞金融？管这叫保护费，我觉得应该叫知识付费。毕竟他们让我深刻认识到了社会的险恶。”他说完，自己却没笑。

方艳茹看了他一会儿，“你早上也没吃吧？”

顾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挂上去。“你怎么又来了——”说到一半，他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编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馒头，“……食堂早饭要四块钱。太贵了。”

方艳茹没有说话。可手指在布袋上轻轻攥紧了一下，四块钱。她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塞给她的那个鸡蛋，她一直没舍得吃。鸡蛋还在口袋里，温温的。她犹豫了一下，把它掏出来，递了过去，“这个……也给你。”

顾越又愣住了，他瞅瞅鸡蛋，又看看她。这一次，他张了张嘴，想像往常一样说一句玩笑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接过鸡蛋，握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方艳茹。”

“嗯？”

“你这个人……”他说了一半，停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样，以后会吃亏的。”

方艳茹想了想，“你昨天也吃亏了。”

“那不一样——”顾越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把鸡蛋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吧。算你赢了。”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放学见。天台。”

方艳茹轻轻“嗯”了一声。顾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明天我请你吃食堂。就四块钱那种。”

方艳茹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嗯。”顾越这才转身离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去。

方艳茹坐在座位上，慢慢收拾书包，拉上拉链。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她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昨天约好的——天台。可万一他忘了呢？万一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她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傍晚的风一下灌进来，顾越已经在了，他背对着她，靠在栏杆边，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到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可那点变化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盖了回去。“哟。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

“……没有。”方艳茹走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也学着他靠在栏杆上。两人中间留着一小段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却没有谁主动靠近。

“你今天没被堵吧？”顾越问。

“没有。”方艳茹顿了一下。“你呢？”

“我？”顾越拍了拍栏杆，“我跑得快......再说了，我现在兜比脸还干净。”他说得很轻松。

方艳茹却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被袖子遮住了一半。她看了一眼，没有问。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远处的天空慢慢变成橘红色。

“对了。”顾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给你。”

方艳茹低头，是一盒创可贴，白色的，还没拆封。她愣了一下。

“昨天看你膝盖那个。”顾越别开眼睛，“贴得也太丑了，跟打补丁似的。我放学路过药店，顺手买的。才三块钱。你省着点用，应该够你使一阵子。”他说得很随意。

可方艳茹注意到，盒子的一个边角已经有些发皱，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创可贴盒子“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没……没拿稳。”顾越弯腰。

方艳茹也同时弯下去。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又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顾越说。

方艳茹把盒子捡起来，握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顾越挠了挠头，“三块钱的事。”他把手插回口袋。像是觉得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一点尴尬藏起来。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顾越忽然开口，“我转过四次学。”他没有看方艳茹，只是看着远处的操场，“我爸在工地上，哪里有活，我们就搬到哪里......房子是租的，学校也是借读。”他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大概也是借来的。”

方艳茹转过头看他，顾越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每到一个新学校，总有人看不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长了一张很好欺负的脸吧。”

方艳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之前那所学校……”顾越顿了顿，左手又无意识地缩了一下，“有几个人把我堵在厕所里......说我是‘乡下来的’......让我给他们……”他停住，“算了......陈年旧账，不说了。”

方艳茹没有追问，她看着他被晚霞照亮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笑的时候，和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像是两个人。

“你呢？”顾越转过头，“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你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

“不是天生的。”方艳茹轻声说，她想了想，“我小时候，总能注意到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谁今天不开心......谁说话的时候在躲着什么......谁明明很难受，还在笑。”她低下头，“我跟别人说，他们都觉得我奇怪......说我总盯着别人看，眼神吓人......我妈也说，让我别老盯着别人看，不礼貌......后来，我就不怎么说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反正说了，也没人信......不如不说。”

顾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叫她。“方艳茹。”

“嗯？”

“你这不是奇怪。”他像是在认真找一个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才说道：“你这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眼睛......这是好事。”

方艳茹抬起头，“真的。”

顾越点点头，“以后你可以靠这个吃饭......比如当心理医生......病人一坐下来，你就看出来他哪里不舒服......多厉害。”

他顿了顿，立刻又补充：“到时候我给你送锦旗......就写妙手回春。哦，不，应该是——看人贼准。”

方艳茹终于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顾越看到她笑，愣了半秒，然后自己也笑了，“你看......这样不是挺好看的嘛。”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方艳茹的脸慢慢热起来，她别开眼睛。顾越也转回头，耳朵也红红的。晚风吹过天台，两个人都假装在看远处。

过了一会儿，顾越才清了清嗓子，“那个……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说好的，四块钱那种。”

方艳茹轻轻点头，“明天我给你带馒头。”

“都说我请你了......馒头也行。”顾越笑了笑，“你家的确实比食堂的好吃。”

两人从天台下来，到了楼梯口，顾越往左，方艳茹往右。走了几步，顾越忽然回头，“喂——”

方艳茹也刚好回头，“……什么？”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没事。”顾越说，“就是想说……明天见。”

方艳茹轻声回答：“明天见。”她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清楚。她握紧手里的创可贴，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方艳茹回到家以后，把那盒创可贴放进书桌抽屉，又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放进去。糖已经被她放在旁边，两个东西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慢慢消失。她写完作业，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十点四十七分。

她本来应该去睡觉，却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关灯上床。躺下以后，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浮现今天在天台发生的事情。馒头，创可贴，那句“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眼睛”。还有他最后说的——“明天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的声音并没有停，她想起自己还有多少题没做，想起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又想起顾越说的那句：“以后你一定能过得很好。”

她忽然开始想，如果真的考上大学呢？如果真的和顾越考上同一所大学呢？如果他们真的能一起离开这里呢？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冒出来。她本来觉得这些事情很遥远，可今晚，它们忽然变得很近，近得让她有些紧张。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闹钟，十一点二十。她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别再想。可越告诉自己不要想，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反而越清楚。

又过了很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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