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黎筝的抉择

密室谈话之后的那天夜里，黎筝一个人去了关外的难民营。

她没有带任何人，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衣裳，趁着夜色，远远地站在难民营边缘的一棵老树下，看着那些在帐篷里安然入睡的流民。

她在等那个 "山羊胡" 出来。

果然，到了后半夜，那个身影从帐篷里悄悄溜出来，熟门熟路地走向废弃烽火台。黎筝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背影。

月光下，那个背影的轮廓，和她记忆里的某个人，渐渐重合。

裴远。

她当然记得这个人。小时候在黎府，裴远是骑兵营的哨长，每次回府复命，都会给她带一把草原上的小石子，或者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干花。他话不多，每次见了她，只是憨厚地笑一下，叫一声 "小小姐"。

黎家出事那天，她躲在假山后面，亲眼看见裴远带着一队骑兵，在府外与围剿的官兵厮杀。后来乱军涌进来，她被老管家从密道送走，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可现在，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就站在离她不到百步的地方，背影依旧是当年那个轮廓，只是肩膀比从前沉了，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前送 —— 那是常年在马背上挂弓留下的习惯。

黎筝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想走出去，叫他一声 "裴叔"。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草原上，想问他是不是还记得黎府的那盏灯。

可她没有动。

夏辉说的对，她不能冲动。裴远这些年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帮苍狼部首领做了什么，他这次来黑岩关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 这些都还不清楚。如果她现在出去相认，万一这是一个陷阱，万一裴远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裴远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站在树影里，看着裴远从烽火台那边回来，重新钻进帐篷。自始至终，他没有发现暗处的她。

黎筝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夏辉的营房。

"我昨晚去难民营了。" 黎筝开门见山。

夏辉没有惊讶，只是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

"我看见他了。" 黎筝说，"是裴远。我认得他的背影。"

夏辉点点头，没有追问。

"夏辉，" 黎筝坐下来，目光很平静，"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秋天落雁渡的会面，我要去。"

夏辉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是去打仗。" 黎筝说，"我要去见裴远。我要亲自问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他真的是在帮苍狼部首领练兵，那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太危险了。" 夏辉说，"落雁渡是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去。" 黎筝看着他，"我知道你会陪我。"

夏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偏执，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黎筝，" 夏辉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 —— 怕你见到裴远之后，发现真相不是你想要的那样。"

黎筝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她说，"我可能会发现，他这些年做的事情，和我父兄的信念是违背的。我可能会发现，我记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人，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

"可如果我不去，" 黎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这辈子都会想，如果当时去了，会怎么样。父兄的冤屈，不能只靠我们在边关猜。我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问。"

夏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文书房，她问他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真相和我们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现在，她已经有了答案。

"好。" 夏辉终于开口，"秋天落雁渡，我陪你去。"

黎筝的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 夏辉说。

"什么？"

"不管见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夏辉看着她，"你父兄当年教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报仇，是怎么 ' 看清局势再动手 '。我们去，是去看，不是去拼命。"

黎筝认真地点头。

"我答应你。" 她说。

窗外，夏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那张写着 "秋八月，落雁渡" 的纸条，被夏辉重新折好，收进了一个信封里。

一场跨越了多年恩怨的会面，正在秋日的远处，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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