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密疏待发，暗流先动

暮色漫过镇北关的城楼，残阳把连绵的垛口染成厚重的赭红色。黎筝坐在值房内，案头摊着三份文书，最上面那张，便是麻五亲笔画押的供词。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纸上每一行字，都记录着数十年前怀州世家联合草原一部，设计构陷天狼旧族、夺其山谷草场的旧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黎筝的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夏辉掀帘走入，一身甲胄还带着关外风沙的凉意，腰间佩刀轻轻磕碰，打破了房内安静。他走到案边，垂眸看向供词，低声开口：“麻五这边安置妥当了吗？”

“已经安排可靠的老兵把他安置在关内一处隐秘农舍，对外只说是收押的流民，不许旁人随意靠近。” 黎筝抬眼，指尖点在供词末尾的押印上，“这份供词是关键，但是仅仅一份口供，分量还不够。怀州那些世家根基深，朝中党羽盘根错节，若是只有麻五一人之言，三司复核之时，他们大可一口咬定是人受刑诬供，轻易便能翻过去。”

夏辉颔首，拉过一旁木凳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他镇守北疆多年，深知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远比武场上的刀枪交锋更难提防。黎家当年的冤案，便是证据不足、加上奸人从中搅局，沉冤许久才得以昭雪。如今天狼旧族一案，绝不能重蹈覆辙。

“奏疏我已经草拟了初稿，把天狼族世代居住雪山谷地、被人构陷驱逐，多年漂泊无依的始末一一写明，附上麻五供词副本，恳请圣上恩准三司重查旧案，若是查实，给天狼族划定安稳的栖身之地，准许他们在边境互市谋生。” 黎筝伸手把一卷文稿推到夏辉面前，“你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夏辉拿起文稿，一字一句慢慢细读。行文措辞克制稳妥，没有激烈控诉之语，只陈述事实、罗列线索，诉求也落脚在安定边境、消弭边患之上，很适合递入大内。边关将领上书，最忌讳言辞过激，容易被对手扣上邀功、煽动蛮夷的帽子。

“文字稳妥，立意也好，以安边为由，更容易打动陛下。” 夏辉放下文稿，眉头微微蹙起，“可难题在于送递。怀州世家的耳目遍布沿途驿道，一旦察觉到我们拿到麻五的供词，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抢夺证物。若是奏疏和供词半路被截，所有心血尽数付诸东流，连麻五也会被他们灭口。”

这话正中黎筝心中顾虑。她沉吟片刻，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疆舆图前，目光沿着驿路一路往京城方向看去。从镇北关入中原，主干道一共两条，一条是官方驿道，平坦好走，来往人马繁多，却也最容易被人布下埋伏；另一条是山间小路，崎岖难行，路程要多上三日，人烟稀少，风险反而更难预判。

“分两路。” 黎筝转过身，眼底已经有了谋划，“明路走驿道，派一队亲兵，携带誊抄的副本，大张旗鼓启程，故意让探子看见，吸引对方所有注意力。暗路走山间小道，由裴远亲自带着原件和供词，乔装成行商，轻装简行，悄悄入京。两路互不联络，即便明路遇袭，原件还能保住。”

夏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裴远心思缜密，应变极强，又是可靠心腹，由他走暗路最合适。只是山间小路多山匪，再加上世家杀手埋伏，凶险依旧不小。

“我再抽调二十名精锐，分散尾随在暗路沿途，不与裴远汇合，只在他遭遇危难的时候出手接应，平时隐匿行踪。明路那队亲兵，我挑善搏杀之人带队，不必硬保副本，只要拖住追兵，拖延时间，就算完成任务。”

黎筝应下，又提起天狼谷那边的隐患。“天狼族内部人心不齐，长老之中，不少人对大朝官吏心存忌惮。消息传得快，若是世家那边派人潜入谷中散播流言，说我们只是利用他们，奏疏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谷内很容易生出内乱。一旦天狼族人心溃散，就算我们证据齐全，也很难促成盟约。”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懂天狼族语言的斥候常驻谷口，每日传回消息。一旦谷中有异动，会第一时间报过来。” 夏辉说道，“只是我们眼下人手有限，一边要提防关外蛮族，一边要盯紧驿路，还要兼顾天狼谷，三线牵扯，处处都是破绽。”

黎筝轻轻叹了口气。这条路本就不好走，他们为黎家翻案之后，本该安稳守御边关，可看见天狼一族世代蒙冤、流离雪山，终究无法袖手旁观。公道二字，说来容易，想要落到实处，步步皆是荆棘。

“先把奏疏和证物安排妥当送出关。只要原件平安送到沈御史手中，京城那边就有了抓手。沈御史为人刚直，愿意帮我们，有他在御史台呼应，胜算会多出几分。” 黎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狼毫，细细修改奏疏里几处措辞，让语句更加严谨无隙，不给对手抓把柄的机会。

夜色渐渐深了，值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映着两人安静的身影。门外传来巡夜士兵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夏辉看着黎筝垂首伏案的侧影，心中一片安定。无论前路多少风浪，只要二人同心，便有底气去应对。

他起身，低声道：“我去安排亲兵，明早卯时，明路队伍准时出发。裴远今夜便可整装，寅初悄悄出关，走山道。”

黎筝抬眸，轻轻应了一声：“万事小心。告诉裴远，不必急于赶路，保全自身、护住证物，才是头等大事。”

夏辉应声离去。屋内只剩下黎筝一人，她低头看向那份供词，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她清楚，从这份文书送出镇北关的一刻起，新一轮的博弈，便已经正式拉开序幕。怀州盘踞多年的世家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伏击、构陷、流言，种种手段，都会接踵而至。而他们，只能步步谨慎，迎难而上。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落在案角。黎筝拿起镇纸，稳稳压住文稿，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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