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今生锦书寄谁

一

春末的一天，村里忽然传开爆炸性新闻，何醒斋的儿子何辰在部队牺牲了，牺牲通知书已寄到何醒斋家。何家哭得雾惨云愁，何醒斋搂着何辰的女儿小红哀哀凄述，“我可怜的孙女啊，你妈远走他乡，音讯杳杳，你爹又命殒沙场，我和你奶奶也都老了，你将来咋办哪？谁养活你呀？”

张雅青和常慧洁听到这个消息尽皆容颜失色，“何辰和澜澜一块儿参加的八路军，何辰牺牲了，澜澜是不是也牺牲了？子弹不长眼睛啊，战场上说牺牲就牺牲！”常慧洁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

张雅青发了一会儿愣，“应该不会。如果澜澜牺牲了，那么她的牺牲通知书不也会寄来吗？如果没寄来牺牲通知书就说明澜澜还活着。以前兵荒马乱的，没条件通知家里人，现在全国基本都解放了，天下太平了，凡是牺牲的解放军都会通知家里人的。”

常慧洁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叨：“菩萨保佑，澜澜平安无事，澜澜一切都好。菩萨保佑，这几天千万不要有信寄到我们家。”

“张雅青，你的信！部队上来的信！”宛如炸雷，院外遽然传来邮递员一声高喊。

张雅青魂亡胆破，“糟了糟了，澜澜的牺牲通知书也到了！”

张雅青恍恍惚惚跌跌撞撞奔出门。

常慧洁一下子瘫坐在炕上，“我苦命的澜澜诶，你咋也牺牲了？在家里多好啊，为啥非要去当兵？孩子呀，黄泉路上你多孤单啊！快去找何醒斋的儿子，你俩结个伴儿……大婶今个儿就给你立牌位，敬香，再多烧点儿纸钱，打点打点小鬼，让小鬼别为难你！澜澜哪，一路走好哇!”常慧洁越哭越凄哀。

“妈，别哭了，澜澜没牺牲，这是澜澜从部队寄来的信！”张雅青还没进屋就喊起来。

常慧洁哭声戛然而止，发了几秒钟的呆，“噗哧”笑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家澜澜没牺牲！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动如脱兔般飞身下炕。

张雅青冲进屋，常慧洁一把拽住她，“快念信，快念信，澜澜都说了些啥？”

张雅清一脸阳春，“妈，还不知道信的内容怎么就哭起来了？”

“你也不比我好多少！一听说来信了，脸都吓绿了，路都不会走了。快念信吧，澜澜眼下在哪儿？啥时候能回来？”

张雅青清清嗓子，轻柔地念起来：

“大婶、姐夫、姐姐，你们好！

“我离开家四年多了，四年多来，我跟随部队从千里冰封的北国大地到鸟语花香的西南边陲，战火纷飞、枪林弹雨、风餐露宿、戎马倥偬，我参加了辽沈战役、解放天津、宣沙战役、衡宝战役、广西战役、滇南战役，我现在已是一个完全能胜任工作的战地记者，我真正地长大了！

“新中国已经成立了，我们中华民族迎来了伟大的新生，虽然我们国家现在百废待兴，但我们国家必将前程似锦，必将光明无限，我对未来充满无比美好的憧憬。等中国完全解放了，等战争彻底结束了，我要写几本书，揭露日本鬼子的凶残丑恶，鞭挞国民党的黑暗腐败，赞美解放军的英勇善战，讴歌新中国的生机勃勃。

“大婶、姐夫、姐姐，你们的身体都好吧？现在解放了，家里一定分得了地分得了牲口，姐夫再也不用当长工了，你们要把生活搞得甜甜美美，如糖似蜜。

“绍洋哥也好吧？他成家了吗？代我向他问好。

“另外，和我一起参加八路军的何辰已经英勇地牺牲了，我非常悲痛。如果他家里还没有收到部队通知，你们一定要严守秘密；如果部队已经通知了他家，你们就去看看他的父母，好好慰问慰问，他家有什么困难，你们就去帮一帮。

“祝全家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幸福绵绵！

澜澜

一九五零年三月二十日”

常慧洁周身洋溢着欢畅，“绍洋来信了，澜澜也来信了，他们都平平安安，这都是靠菩萨保佑的！眼下老何家的何辰也牺牲了，澜澜兴许能回心转意，和绍洋结婚成家！”

“妈，您在做梦吧？妈，听我跟您说，绍洋和澜澜不可能成一家人，他俩虽然不是癞蛤蟆和天鹅，但一个是地上的耕牛，一个天上的凤凰，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常慧洁苦涩地叹口气，“是啊是啊，澜澜咋能看上绍洋呢？人家澜澜要找大官，咱家绍洋没那个命噢！”

二

第二天吃过午饭，张雅青买了两包糕点，和赵绍海一起来到了何醒斋家。

何醒斋雪鬓霜鬟，龙钟潦倒，老伴躺在炕上哀哀抽噎，何辰女儿小红双眼红肿，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

何醒斋把张雅青和赵绍海迎进书房，将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递给他俩，“民国三十七年夏天就牺牲了，是为了救同志牺牲的，当时天天打仗，部队也没来得及通知我们，现在天下太平了，我们才知道何辰早就不在了。你家澜澜是和何辰一块儿跟八路军走的，她还好吧？她有音讯吗？”

“有。昨天刚刚收到一封信，他们部队已经打到云南了，澜澜在当记者。澜澜让我们经常来看看你们。”张雅青的眼角泛着泪花。

“你们家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干的活，尽管跟我们讲。”赵绍海紧紧地握住何醒斋的手。

“没什么困难，也没什么需要干的活，家里的地都是他大哥二哥在种，只是小红这孩子咋办哪？出生不到两个月她妈就跑了，现在她爹也牺牲了，我和小红奶奶均已风烛残年，管不了她多久了。何辰两个哥哥都是一大堆孩子，哪有精力管她？ 这孩子真让我们操心哪！”何醒斋嘴角抽动着，悲戚布满了苍老的脸。

“要么把小红送到我们家来，我很会领孩子的，还会教他们认字，我家学伟都认识上千个字了。”张雅青披心相付地看着何醒斋。

何醒斋的神情飘过一丝感动，他缓缓抬起手，有气无力摆了摆，“不妥呀，你都三个孩子了，看你这个身子第四个孩子也快生了，怎么可以给你添麻烦？我们老两口能领一天是一天吧！将来实在不行了，就交给她两个伯父。唉，这孩子命苦啊，小小的就成了孤儿！”

张雅青和赵绍海宽慰一番，在回来的路上，张雅青感慨万端，“人在命运面前真的很无力啊！本来澜澜是真心喜欢何辰的，现在何辰牺牲了，万事皆空，这对澜澜是多大的打击啊！澜澜也不小了，她的终身大事怎么办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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