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英魂毅魄

一

张雅青第五次怀孕了，但这次怀孕跟上四次明显不同，刚过五个月肚子就“拔地参天”。

赵绍海惶恐起来，紧绷的神经频频响起“鼓声”，“不会是什么病吧？”

张雅青安心落意地笑笑，“放心吧，不是病，是双胞胎。”

当天高云淡金风渐起的时候，张雅青生了，一双女儿，按照赵绍海的“起名计划”，一个叫赵雨菲，一个叫赵雨若。

常慧洁乐不可支，“三儿三女，我家是神灵眷顾福气通天了！”

静下来时，常慧洁便把怅怅思念托付给了身在异国的赵绍洋和澜澜，“这俩孩子都去抗美援朝了，自打到了朝鲜绍洋来过两封信，澜澜来过三封信，掐指算起来都快一年没音讯了，眼下朝鲜已经停战了，要是安然无恙也该回来了。”

“快了，朝鲜七月份就停战了，绍洋和澜澜年前肯定能回来。”赵绍海从天亮到天黑数次安抚常慧洁。

而常慧洁却天天跑到路口，向县城方向张望，每次都是拖着疲惫的身子精神萎靡而归，“今个儿又没指望了！”

“妈，您别急，绍洋和澜澜不会马上回来的，部队先从朝鲜回国，还要休整一段时间，我想最快也得明年春天。”张雅青柔柔劝慰。

“不回来也行，但要来封信啊！两个都快一年没来信了，让人心焦啊！”

一家人正在闲聊，院外响起了和三年多前一模一样的声音：“赵绍海，你的信！”

没等赵绍海和张雅青起身，常慧洁抢先跳下炕，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

张雅青伸了一个懒腰，长长舒一口气，“这下好了，终于来信了，不是绍洋的就是澜澜的。”

赵绍海也随着常慧洁高高兴兴地小跑出去，可是，好半天门外竟毫无动静，张雅青急了，冲外面喊：“绍海，到底是绍洋的信还是澜澜的信？”

“我的儿呀！我的绍洋呀！你咋就抛下妈自个儿先走了？你这不是把妈往死路上逼吗？”回应张雅青问话的不是“绍洋的来信”或“澜澜的来信”，而是常慧洁悲天恸地的哭嚎。

张雅青晕眩欲扑，她胡乱地穿上鞋，踉踉跄跄跑出去，常慧洁跌坐在院子里，双手拍打着大腿，“儿呀，妈天天等天天盼，等到的却是你的死信儿，等到的却是你和妈已阴阳两隔！儿呀，你这不是要妈的命吗？”

赵绍海拿着一张类似奖状样式的证明书，默默呆立，泪流满面。

张雅青拿过赵绍海手上的证明书，标题是赫然醒目的九个字：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张雅清仔细看了一遍，证明书上写道：“赵绍洋同志于一九四六年一月参加革命工作，在XX师XX团XX营XX连任连长，不幸于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七日在朝鲜光荣牺牲，除由我军奠祭英灵外特怀哀悼之情敬报贵家属，并望引荣节哀，持此证明书向辽东省辽安县人民政府领取抚恤金及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其家属得享受烈属优待为荷。”

张雅青的心像飘零坠地辗碎成泥而又揉进鲜血的落叶，她过来颤抖着扶起常慧洁，“妈，进屋吧，想哭进屋来痛痛快快哭一场。”

邻居们听到哭声纷纷过来打探安慰，不多时，村长江志源副村长赵绍发也来了，一直到傍晚，大家才渐渐散去。

张雅青埋怨赵绍海，“你怎么一拿到牺牲证明书就跟妈说？不能等等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妈慢慢地讲，巧妙地讲。”

“我一看到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就像天塌下来一样，马上就哭起来了，怪我！怪我！不过隐瞒也不是办法，早晚不得跟妈说吗？说这种事情哪有合适的机会啊？”

常慧洁躺在炕上仍啜泣不止，“绍海，绍海媳妇，快立牌位，敬香，烧纸。妈的心碎了，妈做不动了。还有，澜澜有信儿吗？可不要再来一份牺牲证明书啊！妈受不了了！妈真的怕了！”

二

春节临近了，家家开始置办年货，买猪肉、白面、粉条、冻豆腐、年画、剪纸挂签……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气息。

常慧洁好多了，“绍洋是为国牺牲的，值得。只是这孩子连个媳妇都没娶，连个后人都没留下，想想这些真让我心疼！绍海，绍海媳妇，家家都在办年货，咱们家也开始办年货吧，绍洋牺牲了，但咱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啊！吃年饭时，把绍洋和澜澜的碗筷都摆上，我看澜澜也是凶多吉少，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见澜澜浑身血葫芦一样站在我跟前，对我说：大婶，别等我了，我已不在人世了！说完就飞走了。”

张雅青一听脸都吓绿了，“妈，可不能乱说！梦一般都是反梦，澜澜不会有事的。”

“现在朝鲜停战已经快半年了，如果澜澜不在了，牺牲证明书也应该来了，春节前没有澜澜的牺牲证明书，那就说明澜澜还活着。”赵绍海说。

“这段日子那个该死的邮递员千万不要给咱们家送信，一送信准不是好事儿。”常慧洁说。

“咚咚咚，咚咚咚”，突然，响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敲门声，草木皆兵的一家人瞬间吓“傻”了，常慧洁面如死灰，“完了完了，澜澜的牺牲证明书来了！”

张雅青示意赵绍海，“你去开门！”

赵绍海心里像打鼓似地“咚咚”乱跳，两腿发软，“我不开！你去开！万一是邮递员站在门外，我会昏过去。”

“我开就我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早晚会来。”张雅青放下吃奶的雨菲，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

“吱”，门开了，“啊！”张雅青一声大叫，常慧洁赵绍海寒毛卓竖，连熟睡的雨若也被吓醒了，哭起来。

“天哪！澜澜！”张雅青的第二声惊叫让常慧洁赵绍海如梦方醒，俩人同时向门口奔去。

一个鲜活灵动的澜澜站在门外，短发，一身干净得体的军装，一副金丝眼镜，面容白皙，气质文雅，美丽端庄。

“大婶，姐夫，姐姐，我回来了！”

张雅青赵绍海常慧洁心里喷出冲天的快乐火花，赵绍海接过提包，常慧洁拉着澜澜的胳膊一起进了东屋，正要说点儿贴心话，“咚”，澜澜给常慧洁跪下了。

常慧洁张大了嘴巴，扎脚舞手不知所措，“澜澜，你这是干啥？怎么一回到家就给我下跪？快起来！快起来！”

“大婶，我对不起您，绍洋哥是为救我牺牲的，我的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大婶，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女儿，您就是我的亲娘，我不再管您叫大婶，我管您叫妈。”

常慧洁张雅青赵绍海一下子都懵了，“澜澜，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咋会事？”常慧洁傻傻地看着澜澜。

张雅青扶起澜澜，“澜澜，你见到绍洋了？他是怎么救的你？快起来，慢慢讲。”

“澜澜，你和绍洋不是在两支部队吗？你们怎么会相遇？”赵绍海也发急地问。

澜澜站起来，一段血火交融惊心动魄的往事展现在常慧洁张雅青赵绍海眼前……

一九五三年初夏，被战火炙烤了近三年的朝鲜山川沃野顽强地铺出片片葱绿，开满灿灿繁花，在这纷飞战火与如诗风光交织的画卷中，澜澜所在的部队正在向前疾进，忽然，另一支部队浩浩荡荡迎面走来，澜澜惊讶而欣喜地注视着兄弟部队的“滚滚铁流”，倏地一声高喊吓了澜澜一跳，“澜澜！澜澜！”澜澜急遽地在疾驰的人流中寻找，“澜澜，我是绍洋呀！”人流中“嗖”地跑出一个军人，澜澜定眼一看，心里顿时照进万束阳光，“绍洋哥，是你呀！”

赵绍洋“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澜澜也还了一个军礼，“绍洋哥，你也参军啦？你也来朝鲜啦？”

“是的！你参加八路军的那年冬天，我也参加了八路军。后来，又来到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战争。”

“我见到你太高兴了！大婶，姐夫，姐姐，他们都好吧？”澜澜热血如沸，晕生双颊，欢喜得像个孩子。

“我在解放海南岛前给家里去了一封信，来到朝鲜后又给家里寄过两封信，只收到过一封回信，知道家里分到了地，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其他情况我也不清楚。”

“连长，连长，咱们连走远了，快来呀！”连部通迅员跑过来喊赵绍洋。

“你当连长了？”澜澜惊喜地问。

“是的。澜澜，再见！等战争结束了咱们一起回家！”

砰然，防空号尖利响起，同时有人高喊：“敌机来了！敌机来了！”“快隐蔽！快隐蔽！”

人们立刻在路沟里隐蔽起来，敌机丢了一些炸弹，大部分丢在山上，对部队没造成任何损失。

敌机飞走了，大家纷纷站起来，正准备继续行军，蓦地，一块被轰炸松动的巨石从山上直滚而下。“石头下来了！石头下来了！”“快躲开！快躲开！”人们惊呼着，急急向两旁躲去。

澜澜正出神地想着和赵绍洋相逢一事，加之她眼睛已高度近视，根本没注意到巨石正冲她直飞而下。一发千钧，站在几米远的赵绍洋飞奔两步，一个纵身扑过来，一把推开澜澜，而巨石山呼海啸般击倒赵绍洋，重重地压在他的后背上。

战士们张皇地围上来，合力将石头搬开，赵绍洋双目紧闭，嘴巴微张，殷红的鲜血从嘴和鼻子里汩汩涌出。

澜澜歇斯底里般扑在赵绍洋身上，悲戚的喊声撕裂天空，“绍洋哥，绍洋哥，你醒醒！你醒醒！”

通讯员拼命扯开嗓子，“卫生员！卫生员！”

卫生员对赵绍洋做了仔细检查，摇摇头，“他牺牲了！”

澜澜感到整个世界万劫不复，“天哪！这可怎么办哪？绍洋哥，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让我怎么向大婶交待？”

通讯员蹲下来，把赵绍洋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拿白毛巾一边擦拭赵绍洋脸上的鲜血一边向澜澜怒吼：“都怪你！都怪你！我们连长大小经过多少次战斗，连伤都没负，今天为了救你，把命都丢了！你这个害人精……”

澜澜讲完了，赵绍海张雅青泣数行下，常慧洁泪迸肠绝，哀哀哭号变成了擦了又流流了又擦的涕泗。

澜澜“咚”地又给常慧洁跪下了，“妈，女儿对不起您!女儿给您磕头了！”澜澜“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常慧洁咬着自己的嘴唇，弯腰扶起澜澜，“澜澜，起来，妈认下你这个女儿了！澜澜，妈不怪你，这都是命啊！”

“妈，姐夫，姐姐，我因为高度近视，不适合在部队继续工作，已经转业到北京的一家报社当编辑，我在家过完春节后就去上班了。妈，将来都安顿好了，我把您接到北京去，女儿要侍奉您，好好孝顺您，让您有一个幸福的晚年。”澜澜轻轻地把手搭在常慧洁的腿上。

“妈关心的不是这个，妈关心的是你的婚姻大事。孩子呀，你今年都二十七岁了，遇到合适的就成个家吧！”

“妈，我不想成家了，一个人过不是很好吗？”

张雅青深深锁起眉头，“不行不行不行！不成家年轻时可以，老了怎么办？孤苦伶仃过一辈子吗？”

赵绍海也严肃得像块冷冷的冰，“澜澜，人这一辈子，结婚成家，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结婚，于情于理都不合呀！”

澜澜又哭起来，抽噎从灵魂深处逸出，“妈，姐夫，姐姐，不要说了，我意已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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