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荡海风席卷而过,卷走甲板上滚烫的杀伐戾气,却残留着淡淡血腥与阴邪余味,萦绕船板不散。
方才凶险激烈的厮杀彻底落幕,整片甲板再无半分对峙杀机。满地东瀛神官横七竖八瘫倒在地、昏死不醒,彻底断绝了所有术法运转的可能。失去人为操控、咒印维系与气机供养,那些先前还凶戾滔天、肆意扑杀的式神,瞬间没了依仗,周身盘旋翻腾的漆黑煞气层层松动、溃散飘零,一身狂暴凶性陡然萎靡大半,再无先前嗜血狞恶的威势。
这类东瀛邪术催生的阴煞鬼物,灵智粗浅卑劣,从无忠贞死战的执念,一切行动皆依托主人操控与凶煞戾气驱动,最是欺软怕硬、趋利避害。眼见己方神官尽数落败倒地、战局彻底崩盘,所有式神瞬间斗志尽丧、凶心溃散,再无半分搏杀缠斗之意。
一众邪物身形躁动不安,纷纷调转漆黑躯体,四下寻觅逃窜缺口,或是意欲纵身跃入深海,借着辽阔海水遮掩踪迹,潜伏海底蛰伏待机,日后再登岸作祟、残害生灵,遗祸近海海域。
沁阳目光冷冽沉静,静静俯瞰全场,早已将这群阴邪之物的逃窜心思尽数看穿。他心知此类阴煞邪祟生命力顽强、潜藏极深,一旦放任遁走,必定游荡近海、侵扰渔船百姓、祸乱海域,留下无穷后患,今日既然撞见,便绝不能轻易放离。
面对数头式神同时躁动逃窜、四散奔逃,沁阳神色自始至终淡然不变,抬手间速施道法,动作沉稳利落、章法井然。先前用以牵制束缚式神的朱砂铜铃法绳率先震颤嗡鸣,绳身缀着的方寸铜铃轻响不止,铃底细密朱砂小符簌簌发亮,晦涩古老的镇邪符文顺着赤红绳线飞速蔓延、层层铺开,转瞬结成一张细密无形、覆盖整船的道法定网,严丝合缝,瞬间封死整片甲板所有逃窜通路。
数头冲在最前、妄图纵身跳海遁逃的式神,身形迅猛冲撞而出,甫一触碰无形结界,便被红线编织的壁垒狠狠弹回甲板。庞大漆黑的身躯踉跄震颤、立足不稳,周身附着的暴戾煞气被结界层层剥离、压制消融,凶性瞬间折损大半。
封禁退路已成,沁阳手法不停、从容不迫,抬手再度催动身前悬浮的桃木剑与青铜道镜。古朴镜面漾开温润厚重的正阳灵光,如水波般缓缓铺展,稳稳笼罩所有被困式神,死死定住它们躁动逃窜的身形,杜绝一切突围可能。指尖轻点虚空,小巧桃木剑凌空起落,一道道精纯凝练的正阳道气精准落于每一头邪物周身,不急不躁、徐徐打磨,持续消磨它们赖以立身的邪煞根基。
被困式神不甘就此覆灭,残存凶性疯狂爆发,在结界之内焦躁嘶吼、疯狂冲撞。漆黑躯体一次次狠狠撞击无形道网,濒临绝境之下,周身煞气数次暴涨反扑、剧烈激荡,却始终突破不了这层层层叠加的道法禁锢,每一次冲撞,都只会让自身煞气被更快消磨、进一步衰败。
沁阳静立原地,神色沉稳淡然,手法稳而不疾。他不急于暴杀,只以镜、剑、绳三件法宝相互配合,稳稳叠加正阳道韵,一点点压缩结界范围、消磨式神煞气根基。纯正的道门之力层层收紧、步步压实,不断挤占邪祟的活动空间,彻底锁死它们的逃窜路径与反扑余力,将几头凶戾式神死死困在方寸结界之内,使其愈发窘迫、无从挣脱。
眼见式神困兽犹斗、不断冲撞结界负隅顽抗,沁阳抬手连取数张镇煞符箓。他指尖捏符凝诀,以自身精纯道气引燃黄符,符纸无火自燃,腾起暖而霸道的金红焰光。他手腕轻抖,将燃动的符箓精准分掷结界四方,符火落地生根,化作细密厚重的正阳道纹纵横交织,与先前法宝布下的禁锢屏障完美相融,层层叠叠加固封锁,彻底织成一座密不透风、专克阴邪的至阳道法牢笼。
牢笼成型的瞬间,金红符火持续灼烧、炼化阴邪煞气,针对性瓦解式神的凶煞本源。原本狰狞庞大的漆黑躯体,在正阳道韵的持续打磨下,一点点褪色、虚化、凝散,周身狂暴的戾气不断消融衰退。式神最后的挣扎力道越来越弱,刺耳的嘶吼声渐渐低沉、微弱,直至彻底沉寂。片刻之间,所有负隅顽抗的阴邪式神尽数被正道之力炼化殆尽,无半点煞气残留、无一丝邪祟遗存,彻底肃清了甲板之上所有域外阴孽。
至此,这场由东瀛外道跨海发起、精心算计的跨海截杀风波,总算彻底平息、尘埃落定。
另一边,郭鹏随意抬手活动了一番手腕肩骨,舒展筋骨。方才那一轮迅猛利落、碾压全场的近身缠斗,于旁人而言凶险绝伦,于他不过是寻常搏杀历练。自幼扎根的镖局硬核功底、常年潜行盗墓、游走黑白险境打磨出的强悍体魄,让他丝毫不见疲惫衰态,唯有额间薄薄一层细汗,堪堪印证方才那场短促凌厉的战事。
他低头淡淡扫过满地瘫软昏死、人事不知的东瀛神官,神色平静漠然,眼底无半分波澜,既无胜后的矜傲,也无杀伐后的戾气。
沁阳则俯身弯腰,逐一拾起先前精准钉在式神要害、锁困邪祟的五面五行杏黄旗,指尖轻轻一拢,将小巧古朴的旗面尽数归拢、整齐收好。随后又将桃木剑、青铜道镜与朱砂铜铃法绳逐一归置妥当,各类法宝循序入囊、收纳整齐,整套动作从容沉稳、利落规整。
整场战局,他始终立身侧方,仅凭术法法宝牵制邪祟、封锁战局、肃清余孽,未曾参与半点近身缠斗,一身道气平稳沉静、渊渟岳峙,全无半分紊乱浮动。
就在二人陆续收尾、清理战场之际,船舷边传来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
宋济快步攀上甲板,神色间带着几分余悸与急切。先前两船靠拢对峙,东瀛朱印船船体高大巍峨,船舷高差远超己方寻常客船。沁阳与郭鹏身手卓绝、功底扎实,借着两船相撞起伏的间隙,纵身一跃便稳稳登上高处甲板,率先入局破敌。
而他滞留在低矮客船之上,既不通道门玄妙术法,又无郭鹏那般自幼苦修的搏杀硬功,身手寻常、无从借力,根本无法跨越巨大高差登船驰援,只能被动留在后方,仰头远眺战局。
高处甲板视野遮挡严重,他看不清场上细节、辨不明局势走向,一旦战局突变、二人遭遇凶险,他便是束手无策、半点忙也帮不上,心底焦灼万分、坐立难安。情急之下,他骤然想起随身行囊中备着的盗墓专用飞虎爪攀援器具,当即迅速翻出铁爪绳索,精准甩向朱印船船舷,牢牢锁死固定,顺着绳索稳稳借力攀爬登船。
可就是这短短攀爬的耽搁,战局已然天翻地覆、尘埃落定。
此战本就是一边倒的碾压,郭鹏登船之后如虎入羊群,近身搏杀迅猛狠戾、招招制敌,根本不给东瀛神官半点结印施法、抗衡反扑的余地。宋济刚攀上甲板、躲入侧面隐蔽死角,便恰好看见郭鹏抬手撂倒最后一名顽抗神官。仅剩的一名神官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彻底丧失再战勇气,转身狼狈逃窜,妄图避开这尊近身煞神,寻机跳海逃生。
郭鹏脚步不顿、攻势不减,径直提步紧追,步步逼杀。而沁阳始终立身甲板栏侧,气度沉稳淡然,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祭出法宝、布设术法、封锁全场,将所有式神牢牢禁锢、逐一肃清。
宋济虽不精通道门玄妙,却肉眼可见局势分明。那些奇形凶戾的式神被道法牢牢禁锢,四处冲撞无路可逃,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凶戾气焰节节溃散、彻底崩塌,完全被沁阳稳稳拿捏、单方面压制。
短短片刻,这场凶险死局便彻底落幕,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宋济心里透亮,这般高阶修士的厮杀对决,自己全无插手余地。与其茫然伫立、静待收尾,不如主动料理后续、稳妥善后。他目光快速扫过狼藉甲板,一眼瞥见内侧倒地的两名中原道士,生死未知、静默不动,当即趁着沁阳、郭鹏肃清余孽、收拾战局的间隙,动作轻稳迅捷、不声不响上前,小心翼翼将两具瘫软身躯拖离血腥主战场,挪至相对干净空旷的船边空地。
一来避开满地打斗狼藉、避免后续收拾战场磕碰伤者遗体,二来方便后续查验伤势、厘清缘由,不耽误二人收尾大局。
宋家世代承袭仵作行当,宋济自幼浸染其中,半生与尸身、伤势、毒理打交道,见惯各类惨烈死伤场景,心性坚韧远超常人,寻常血腥场面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旁人只道他只会验尸辨骨、勘察命案真相,却不知仵作世家传承广博,除却勘验尸身、断查死因,外伤急救、止血护脉、稳住重伤伤势的本事,他早已烂熟于心、炉火纯青,远比寻常江湖武人更为精通保命疗伤之道。
这边宋济刚将两名遇难道士妥善安顿,不远处那名勉强撑着残命、浴血鏖战的青城道士,终于松开了心底死守的执念。
强敌尽数覆灭,海面杀机散尽,绝境已解、危局全消,他再无拼死硬撑的必要。原本就油尽灯枯、重伤濒死的身躯,靠着一口护道执念强行吊着生机,此刻心神一松,浑身气力瞬间抽空、彻底溃散。
他踉跄着勉强迈步,想要上前向沁阳、郭鹏躬身见礼致谢,脚步却虚浮摇晃、站立不稳。眼前骤然一黑,身躯一软,直直向前重重栽倒。
“小心!”
宋济目光始终留意场内动静,见状瞬间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托住道士下坠的身躯,堪堪将人扶住,避免他重重摔落甲板、平添二次重创。
他抬手熟稔搭住道士腕脉,指尖凝神感知片刻,快速摸清周身气血、脏腑状态,随即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沁阳,语气自然随性,全然是搭档间默契配合的模样:“问题不大,只是气力透支、心神耗竭,脱力昏厥了。人还活着,伤势看着凶险惨重,但根基未毁、性命无虞,好生静养便能缓缓恢复。”
他顿了顿,指了指不远处安顿好的两道身影,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我方才顺势把这两位道长挪开了,本想看看能否施救,可惜来得晚了,已然没了生机。”
沁阳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空地之上静静躺卧的两名修士,神色淡然平和。二人如今早已是默契十足的并肩伙伴,无需多余吩咐、无需刻意叮嘱,宋济自会细致稳妥做好善后诸事。
得到默许,宋济再度蹲身,细致勘验两名青城道士的遗体。他动作轻柔熟练、沉稳细致,指尖轻探颈动脉、俯身核对鼻息,又抬手轻轻拨开沾染血污的破损道袍衣襟,逐一查验周身伤势。
指尖触碰的肌肤冰凉僵硬,毫无半分鲜活气息。几番快速细致的查验、按压、比对确认后,他心中已然笃定定论。
“人已经没气了。”
宋济缓缓直起身,眼底率先掠过一丝浓重的古怪与疑惑。方才厮杀那般惨烈凶险,甲板之上遍布拼杀痕迹、煞气残留,可眼前这两名道士的体表却干净利落,无任何致命刀伤、爪痕撕裂、术法灼烧的重创痕迹,偏偏生机尽断、骤然殒命,处处透着反常诡异。
他承袭世家严谨习性,勘验尸身从不妄加揣测、主观臆断,每查出一处疑点,便低声口述、默默归档,条理清晰、分毫不错,如同身侧自有记录官在册存档。
他再度蹲身细查,细看尸身面色、唇色、舌苔,翻开眼睑核对眼底色泽,指尖轻轻按压胸腹肌理,沉声笃定开口:“尸检录供:死者周身无致命外伤,无激烈搏斗重创痕迹。面呈青灰暗沉,唇舌紫黑干裂,眼底浊黑无光,是典型海上舶来毒物‘海烟霜’中毒致死之相。”
“此毒是近年沿海番船、东瀛商船最常夹带的阴毒禁药,取材近海毒草糅合深海瘴气凝练而成,药性酷烈、发作隐秘,无色无味,极易混于饮食之中,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无从防备。”
宋济逐一审验周身可疑之处,逻辑层层递进、条理分明,继续规整口述:“中毒者无经年沉积旧痕,属于单次误食、延时爆发。初食仅感体虚乏力、气机滞涩,看似无碍,实则毒素会悄然封禁道门修士周身经脉气机、压制道力修为。一旦遭遇激斗、气血翻涌、全力施法,毒素便会瞬间攻心爆脉,彻底锁死周身气力,令修士修为尽失、无力御敌。”
梳理完所有尸征疑点,再结合整场战局始末,他瞬间彻底勘破东瀛人的全盘阴毒算计,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这般看来,道长先前的判断全然没错。三位道门同修修为根基相近、功法同源,若是三人齐聚、并肩御敌,正面抗衡这群神官式神绝对稳占上风、不至于落败。”
“唯一真相,便是东瀛人事先蓄谋已久、设下死局。假借同船远行、共食休憩之机,暗中投放海烟霜剧毒。幸存的这位道长,应当是机缘巧合未曾误食毒食,侥幸躲过这场阴毒死局。另外两名道友,便是登船遇伏后,强行运功御敌、全力拼杀之时,触发毒素彻底爆发,修为道力尽数被封,战力断崖式崩塌,才被式神轮番缠斗、活活耗死。”
“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厮杀,而是一场精心布局、卑劣至极的绝杀陷阱。”
两名遇难修士的衣衫仅有打斗拉扯磨损、轻微划痕,无半点血腥创口,通体肌肤覆盖着一层洗之不去的青黑死气,正是海烟霜剧毒攻心、经脉尽锁的专属尸征。即便被毒素封禁修为、身陷必死绝境,二人临死前依旧强撑最后一丝残存意识,死死守住御敌姿态,拼尽最后气力顽强抵抗围攻,直至油尽灯枯、毒发身亡,惨烈至极。
目睹这般悲凉结局、阴毒算计,宋济心底生出几分沉沉唏嘘,低声感慨吟叹:“三客浮海同寻路,风涛无情一人留。”
海风翻涌不息,掠过狼藉遍地的甲板,血腥与邪祟交织的阴冷余味萦绕不散。刚落幕的厮杀看似尘埃落定,可背后这般卑劣阴毒的算计,依旧透着刺骨森寒。
沁阳望着满地昏死、横七竖八躺倒的东瀛神官,眼底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厌弃与冷意。这群域外修士,全然罔顾修行道义、天地正道,跨海潜行、无端偷袭,暗中投毒构陷同道,豢养凶戾式神、滥杀生灵,手段阴邪卑劣、心性歹毒至极,早已彻底触碰到正道底线。
加之此地近海海域风气浑浊、管束松散,当朝官府素来畏外避事、息事宁人,向来不敢轻易管束外籍番人。即便此刻将这群神官尽数扣押上岸,到头来多半也是无人追责、不了了之,徒增繁琐、白费心力。
沁阳无心费心拘押、审问这群阴邪卑劣之徒,索性不再多看一眼满地昏死的神官。三人当机立断,优先安顿逝者遗体、照料幸存伤者。
郭鹏利落抽刀,抬手割下船上一块完整帆布,精准裁成数块大小合适的布块。宋济即刻上前默契配合,小心翼翼将两名遇难青城道士的遗体仔细包裹、层层束紧,严护周全,避免海风侵蚀、磕碰损伤遗体。
善后妥当,郭鹏与宋济各背一具遗体,稳步穿行、越过两船间距,从狼藉惨烈的东瀛朱印船折返至低矮客船,将两具遗体轻轻安放于干净密闭的船舱之中,妥善安置。随后二人又将昏迷不醒的幸存青城道士小心搀扶安顿,为其盖好衣物、遮挡海风,细心照料。
诸事规整、善后完毕,三人不再片刻停留,即刻调转客船船舵,借着顺遂海风扬帆启程,朝着就近的沿海港镇疾驰而去。
茫茫东海之上,浪潮起伏、海风萧瑟,只留那艘满是厮杀痕迹、煞气残留的东瀛朱印大船,以及一众昏死不醒、毫无战力的神官,孤零零漂泊于万顷碧波之间,随浪浮沉、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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