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铜镜镇宅

昨夜风平夜静，萦绕苏家数日的阴寒戾气彻底消散无踪。整座宅院终于挣脱了日夜纠缠的阴森压抑，重回乡居小院该有的安静静谧。天光破晓，浅淡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融融暖意漫彻全屋，一扫连日积攒的阴冷晦涩，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平和。

苏景文是整座宅院里睡得最安稳的人。连日被柳婉娘的幽魂日夜纠缠，夜夜惊惧难眠、心神惶乱，困在无尽的恐惧与愧疚之中，身心俱疲，一日憔悴过一日。自昨夜沁阳施法超度、化解所有怨煞后，缠附他周身许久的阴邪浊气被涤荡干净。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深重睡意席卷而来，他一夜酣眠、无梦无扰，直至朝日东升、天光透亮，才缓缓苏醒。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酸涩眉眼，只觉通体轻快、神朗气清，四肢百骸再无半分沉冷酸软。先前盘踞神魂的惊惧寒凉尽数褪去，连日熬夜惊悸积攒的疲惫憔翠一扫而空。抬眼望向水盆倒影，镜中面容早已褪去往日的惨白虚浮与晦暗疲态，眉眼舒展温润，气色澄澈透亮，重新找回了年少书生该有的清朗正气，与前些时日萎靡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

屋外晨起劳作的苏家众人，听见卧房动静，连忙赶来探望。见苏景文面色红润、神态安然，言行举止从容沉稳，彻底摆脱了阴邪缠身的病态萎靡，所有人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宽慰。压在苏家上下的沉沉阴霾，终于尽数散去，宅中气氛轻快祥和，久违的烟火暖意重回阖家。

村正看着失而复得、重归康健的爱子，心中感念万千，对沁阳师徒的感激更是深彻入骨。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他便早早起身张罗，亲自叮嘱家中下人杀鸡宰鸭、备办果蔬酒水，一心要设下丰盛宴席，倾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这三位救了自家孩儿性命的贵客。

他执掌村务数十年，常年周旋于乡民与官府之间，深谙人情世故、处事通透圆滑。心中清楚，世间术士为人驱邪解难、消灾避祸，收取香火酬劳、盘缠答谢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可今日从早到晚，他全程殷勤忙活、悉心款待，自始至终绝口不提酬金、不言酬谢，看似质朴良善、只以酒食报恩，实则心底藏着一番深思熟虑的算计，与一份入骨的护子私心。

昨夜夜半除祟的惊悚场景，他至今历历在目、心有余悸。他虽是肉眼凡胎，看不穿阴阳鬼影，却真切亲历了满屋刺骨阴风、压顶煞气，那种窒息煌然的压迫感，是他半生从未体会过的可怖。更让他震撼的是沁阳的本事，年纪轻轻却道法精深，镇鬼、度煞、超度亡魂一气呵成，举重若轻便化解了爱子的夺命死劫，这般通天能耐，绝非江湖上招摇撞骗的野僧俗道可比，是真正身怀绝学、能镇阴邪的世外高人。

村正阅人半生、心思缜密，最懂审时度势、居安思危。昨夜虽深陷惶恐，却敏锐捕捉到了沁阳言语间的疑虑。他隐约明白，柳婉娘亡身不过三日、未过头七，本是孱弱无威的新生游魂，断然不可能自行凝聚出这般暴戾浑厚的怨气，更无能力夜夜凝形现身、损耗活人神魂。这桩看似简单的风月孽债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浅显。

人心叵测，阴邪难防。谁也无法保证，被超度的女鬼会不会被暗处的诡异力量再度挑唆、卷土重来，或是残留些许阴煞戾气蛰伏宅中，日后再度缠上苏景文。

苏景文是他一众子嗣里最争气、最聪慧的一个，年少登科、前程坦荡，是他半生心血所寄，更是整个苏家的脸面与指望。经此一劫，村正早已被吓得心惊胆战，半分风险都不敢让爱子沾染。

他独自静坐厅堂，暗自细细盘算：若能借着此番救命恩情，将沁阳师徒多留住几日，便等同于为苏家、为爱子挂上了一道无坚不摧的护身符。日后即便再有阴邪异动、诡煞滋生，有高人坐镇，便可瞬息化解灾厄，护得爱子岁岁安稳、家门无虞。

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寻常人求之不得，他万万不肯轻易放过。区区几日食宿、几桌酒食的花销，相较爱子的性命安危、一生前程，不过九牛一毛。哪怕放下体面、厚着脸皮挽留，也要将这尊靠山多留几日，求一份万全的心安。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暖光洒满庭院，备好的宴席已然丰盛齐备。方桌上荤素俱全、排布整齐，鸡鸭鱼肉、时令果蔬满满当当，自家酿的米酒醇厚香浓，淡淡酒香袅袅漫开。村正全程躬身陪侍、殷勤至极，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席间频频劝菜敬酒，句句皆是肺腑感念，谦卑恭敬的姿态，早已没了一村之长的威严架子。

一桌盛宴宾主尽欢，满堂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茶足饭饱，厅堂暖意闲适。沁阳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暗自默算归期，随即起身拱手，已然打算即刻辞行，动身赶赴码头。师徒三人渡海远道而来，归程船期早已敲定，明日船只便会准时拔锚启航，分毫延误不得。若是迟迟滞留乡间，只会错失归舟，耽误后续行程与修行谋划。

未等沁阳开口道出辞行之语，时刻留意众人动静的村正已然快步上前阻拦，脸上恳切之色满溢，语气执拗，执意要强留三人再住一日。

“道长再造救命之恩，我苏家上下没齿难忘，实在无以为报！”村正躬身拱手，姿态谦卑诚恳，“昨日深夜仓促留宿，屋舍简陋、招待粗疏，未曾尽到地主之谊。今日薄酒粗肴聊表寸心，还请道长与二位小先生宽宏海量，再多留宿一日。寒舍虽简，食宿尚可周全，明日我再尽心款待，届时亲自备车相送，定然不误诸位归程！”

他说辞真挚、态度坚决，全然不给对方推脱的余地。面上是感恩盛情，心底的私心却昭然若揭——高人多留一日，爱子便多一日安稳，他心底便多一分踏实底气。

沁阳心性通透、阅事无数，一眼便看穿了村正的心思。知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此阴邪劫难满心畏惧，生怕阴祟复现、幼子再遭祸事，执意挽留不过是想借自己之力，护阖家安稳、求内心安宁。

念及对方爱子心切，为人父的惶恐与牵挂真切动人，加之对方盛情恳切、礼数周全，沁阳不愿断然推辞、拂了人情，便暂且点头应允，再度留宿苏家，暂缓归程。

得了应允，村正心中大喜，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舒展。余下白日，他愈发殷勤细致，贴身照料三人起居，三餐精致适口、清茶瓜果不断，将师徒三人伺候得无微不至、妥帖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疏漏。

可沁阳心中始终牵挂归期，不愿久留。除此之外，昨夜女鬼怨气诡异、被人暗中刻意挑唆聚煞的疑点，始终萦绕心头，他隐隐察觉此事背后藏着隐秘，无心在乡间无谓耽搁。归舟启航在即，一旦误了船期，此番渡海行程尽数作废，后续的修行探查、诸事谋划也会尽数受制。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缭绕山野，微凉薄雾笼罩整座村落，空气清新澄澈。沁阳早早起身，细心收拾好随身行囊与法器，整装待发，心中已然笃定，今日务必辞行返程，不再迁延滞留。

村正晨起听闻动静，见状依旧不肯轻易放人，依旧软磨硬泡、苦苦挽留，再三劝说沁阳多宽限一日，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只为多留住高人片刻，为自家孩儿多添一层安稳保障。

此番盛情，沁阳已然两度迁就，实在不便继续迁延、耽误行程。他再三拱手婉拒，语气温和谦逊，态度却格外坚定，从容推脱了对方的挽留。

“村正盛情厚意，在下心领于心，万分感激。”沁阳身姿端方沉稳，语气分寸有度，“昨夜宅中阴煞已然尽数化解，怨念幽魂安然超度，屋内浊气散尽、正阳归位。令郎劫数彻底消弭，神魂稳固、气场清明，再无阴邪缠身之患，此处已然安稳无虞，不必多虑。”

他顿了顿，坦诚道出自身难处，周全解释辞行缘由：“我等归船明日准时启航，船期固定、分毫延误不得。今日若再滞留，必定错失归舟、耽误全程行程，还望村正海涵。”

言罢，他深知村正历经诡事，心底终究暗藏隐忧、难以彻底安心，即便知晓祸劫已消，依旧会日夜忐忑。为彻底消解他的顾虑、保全苏家阖家安稳，沁阳主动开口，留下一道稳妥周全的辟邪保命之法。

沁阳当即嘱咐村正，宰杀一只筋骨强健、血气充盈的成年公鸡，取其温热纯阳鸡血，混合自己随身携带的精制朱砂，亲手调和出灵气浑厚、色泽浓赤的符墨。随后他提笔蘸墨，指尖行云流水、落笔凌厉，一气呵成绘出一道正统辟邪符箓。符纹规整缜密、线条流畅刚劲，满载醇厚纯阳正气，镇煞驱邪之力十足。

画妥符箓，沁阳让村正寻来自家一面干净完好、无裂无缺、日常居家常用的圆铜镜。铜镜久伴人居，浸染阖家烟火正阳之气，最是稳固宅运、镇压阴晦。待村正匆匆取来铜镜，沁阳亲手将鸡血朱砂辟邪符稳稳贴于镜背，手法沉稳、一丝不苟。

随后他沉声郑重叮嘱：“你将此镜高悬宅院正门门梁正中。鸡血朱砂符纯阳炽烈，可镇压阴邪、涤荡浊气；居家铜镜纳烟火正气、稳固宅运。二者相辅相成，可牢牢锁死全屋气场，周遭但凡阴邪怨灵、诡煞秽气，皆不敢近身侵扰，足以护你阖家岁岁安稳，令郎此后再无阴祟缠身之患。”

村正凝神听完所有叮嘱，郑重接过铜镜，心头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他清楚道长句句恳切、情理周全，已然仁至义尽，自己再三挽留，便是强人所难、耽误他人行程。心中虽惋惜留不住这等世外高人，可转念一想，沁阳即便执意远行，仍费心费力为苏家兜底护佑，心底便只剩满心宽慰与刻骨感念。

他压下残余的不舍与顾虑，彻底放下挽留念头，对着沁阳深深躬身一揖，不再强求。眼底满是敬重与感激，暗自祈愿孩儿此后岁岁平安、心性端正，家门永固清净，再无诡异灾劫。

不多时，苏家老小尽数赶到院前相送。苏景文经此一场生死劫数，看透风月虚妄、深谙天道敬畏，心性远比往日沉稳成熟。他上前一步，对着沁阳深深躬身长揖，礼数恭谨端正，眼底是真挚敬重与刻骨感激，诚心叩谢道长再造救命之恩。

一番客套道别、再三谢恩完毕，沁阳不再多做停留。神色淡然从容，携宋济二人背负行囊法器，转身辞别苏家众人。三人踏着清晨微凉薄雾，步履从容稳健，一路朝着渡口码头方向稳步前行。

乡间蜿蜒小路绵长清幽，晨起微风徐徐，吹散山野残余薄雾，朗朗天光遍洒四野，草木清新、山野明净。三道挺拔身影渐行渐远，最终缓缓消融在村落尽头的山道林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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