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船舱授业

一夜海风翻涌不息，咸涩的海风穿过船舱缝隙，裹挟着海面独有的湿冷气息，一遍遍漫过狭小拥挤的客舱。层层叠叠的海浪持续拍击厚重船身，发出沉闷绵长、永不停歇的轰鸣，像是深海之下有巨兽蛰伏喘息。船舱之内人来人往，昼夜无休，混杂着旅客此起彼伏的鼾声、船员来回巡检的脚步声、搬运货物的摩擦杂音，人声嘈杂驳杂，烟火气与海腥气交织在一起，喧闹又压抑。三人便在这片鱼龙混杂、纷乱不堪的环境之中，伴着彻夜不息的浪声，安稳熬过了漫长一夜。

经过整整一日一夜的深度静养，此前强行催动旁门神打、近乎被抽空的神魂，终于彻底填补圆满，再无半点虚空之感。

清晨天光微亮，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透过船舱小窗斜切而入，落在地面铺出狭长光影之时，宋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一扫而空，头脑清明通透，前所未有的清醒。昨日那种手臂重如灌铅、稍微一动便周身经脉传来细密针刺痛感的脱力与酸痛尽数消散，四肢百骸重新填满气力，神魂安稳沉稳。强行承接神打留下的后遗症彻底痊愈，此刻的他神完气足，身心都回归了最佳状态。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指尖舒展，再无滞涩沉重之感，随即转头望向身侧，发现舱内光景，已然和昨日危急压抑的模样截然不同。

沁阳盘膝坐在船舱最内侧的角落，背靠冰凉坚硬、带着海水潮气的舱壁闭目打坐。他身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如松，周身呼吸绵长匀净，一呼一吸皆贴合天地气机，周身气息尽数内敛封存，不露分毫锋芒。他正专心调息修补连日照看两人、出手驱邪损耗的自身元气，不再时时刻刻分心留意二人状态，难得进入了全然专注的修行状态。经过昨日一整天不间断更换糯米外敷排毒，此刻郭鹏皮肉表层、周身经脉之中附着的污浊尸毒，已经被糯米与生俱来的正阳之气彻底拔除干净，小臂上那些吸满毒素、发黑发硬的糯米团，早已被沁阳尽数清理丢弃，伤口平复，无需再持续敷药疗伤。

尸毒虽彻底清除干净，可此前顺着伤口侵入郭鹏识海深处、扎根神魂的阴煞残息，依旧迟迟没有散尽。

郭鹏仍旧昏睡在简陋床板之上，相较昨日梦魇缠身、浑身不受控制剧烈抽搐、冷汗浸透衣衫的狼狈模样，此刻他已然安稳太多。只是眉心始终拧着一道浅淡褶皱，睡得并不踏实安稳，胸腔起伏平缓，口鼻之间呼出的气息始终偏寒凉，没有正常人的温热血气，皆是神魂被阴煞侵扰、阳气受损留下的痕迹。

即便宋济起身动作极轻，依旧惊动了静坐调息的沁阳。闭目打坐的青年未曾睁眼，纤长的睫毛纹丝不动，薄唇轻启，声音平稳清冷、清晰通透，透过绵长均匀的呼吸缓缓传出，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宋济听清：“尸毒已经除尽，余下阴煞藏于无形神魂之中，不入血肉经脉，糯米正阳之力无法触及，需要法器贴身镇煞，方能温和除祟。”

宋济当即挺直上身坐直身子，凝神看向角落打坐的沁阳，压低声音轻声发问，生怕惊扰周遭熟睡的旅客：“我该怎么做？”

沁阳依旧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打坐调息姿态，不愿轻易张口耗费自身分毫元气，只以平淡语调轻声隔空指挥，字字简洁：“打开我行囊内侧夹层，取出里面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下，平稳垫在郭鹏枕骨正下方即可。”

宋济依言而行，动作放得极致轻柔，不敢发出半点异响惊扰旁人。他轻手轻脚取过一旁灰布行囊，小心翼翼拉开内层隐秘夹层，翻出那一面巴掌大小的素面青铜古镜。镜面经过长年打磨光滑温润，镜身覆着一层历经数百年海风与岁月侵蚀形成的厚重哑光包浆，无符文、无雕花、无任何法器异象，看上去平平无奇，和民间寻常旧铜镜别无二致。混杂在随身衣物杂物之中毫不起眼，即便被往来路过的船员或是好奇客商看见，也只会当作普通人随身携带的旧物件，绝不会联想到驱邪镇煞的道家法器。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抬起郭鹏后脑，将冰凉的铜镜平稳塞入枕头下方，让镜面紧紧贴合郭鹏后颈玉枕要害穴位，再缓缓放平他的头颅，全程动作轻柔舒缓，生怕惊扰了深陷昏睡、神魂虚弱的郭鹏。

办妥一切之后，宋济起身退后两步，压着心底疑惑低声发问：“一面看起来普通至极的铜镜，真的能化解藏在识海之中、看不见摸不着的阴煞？”

“铜镜禀金行纯阳之气，镜面光洁无尘，可聚拢天光阳气、锁住周身阳刚、映照一切无形阴邪。”沁阳依旧双目紧闭，周身气息分毫未乱，耐心从容解释其中原理，“阴煞无形无质，完全依附活人神魂而生，无实体、无破绽，唯独最惧照见自身阴暗虚影。铜镜贴身贴近识海，无需符咒加持，无需道人施法，便能日夜自发消磨残碎阴煞，力道温和绵长，绝不会损伤活人本源神魂。这艘远洋货船人多眼杂，当众高调施法极易招惹祸端、引来非议，铜镜隐蔽稳妥，无声无息，静养一日，他便能自行摆脱梦魇醒转过来。”

这番道理浅显通透，完美适配船上不能公开施展正统道术的窘迫处境，考量周全，无可挑剔。

宋济安静守在床边一侧，静静看着枕下铜镜自发起效，郭鹏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慢慢舒展，口鼻寒凉的气息渐渐回暖，周身紧绷的气血逐步归于平稳，心底不由得百感交集。

林间那场生死血战的每一幕，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分毫未忘。

面对诡异莫测、术法刁钻的东瀛式神，他没有半点护身道法，没有任何驱邪手段，全程只能慌乱自保，最后只能依靠沁阳临场紧急指点，被动承接神打外力勉强参战。一战结束之后，他神魂近乎枯竭，卧床虚弱许久；郭鹏身为武者，只能近身肉身搏杀，直面式神锋利利爪，身中尸毒阴煞双重侵害，险些客死远洋船舱；自始至终，唯有沁阳从容布局，通晓阴阳万物克制之理，洞悉邪祟弱点，总能在绝境之中冷静找到破局生路，护住另外两人周全。

一路结伴逃亡，数次直面生死关口，狼狈同行、患难与共，他始终是三人队伍之中最薄弱、最无力的短板，每一次危难都只能拖累同伴，无法并肩作战、分担压力。

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再也不愿做一直被同伴庇护的累赘，更不想往后前路危机四伏之时，依旧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沁阳和郭鹏挡在自己身前，以身犯险。

咸湿海风顺着窗缝持续灌入船舱，吹动额前细碎黑发，宋济五指紧紧攥紧掌心，心中已然下定不可动摇的决断。他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沁阳身前三尺之处端正站定，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而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师父。”

一声诚恳郑重的称呼落下，他抬眼看向静坐打坐的沁阳，目光坚定澄澈，没有半分犹豫与怯懦，刻意压低音量，避免引来周遭旅客侧目窥探。

素来清心寡欲、看淡生死阴阳，常年独行于阴阳两界、无牵无挂的沁阳，听见这一声发自内心、郑重无比的师父称呼，覆在眼睑上的纤长眼睫极轻极浅地颤动了一瞬。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清浅淡漠、向来无波无澜的眸子落在身前躬身而立的宋济身上。从码头意外相遇，一路逃难赶路，林间并肩御敌，船舱轮流熬夜照拂伤病，一路结伴闯过数次死局，朝夕相伴患难与共，三人早已没有初遇时的陌生客气。沁阳素来孤身行走阴阳，向来习惯冷眼旁观世事，可此刻望着眼前态度恳切的宋济，眸底一贯的漠然稍稍淡去几分，少了几分局外人的疏离，多了一丝淡淡的接纳。

“我想学那日我承接的神打之术。”

沁阳静静抬眸望着他，神色平淡，没有立刻应声答复，只是安静审视他眼底的真心与执念。

宋济坦然迎着他清冷的目光，直白剖白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语气恳切又踏实：“从前我不通阴阳术法，遇上邪祟只能被动慌乱，每一次出事，都要靠你们二人分心照拂。我不想一直做队伍里最薄弱的一环，更不想永远躲在你们身后，只能被动被人保护。我想拥有自保的本事，至少往后遇上危难，不会再无端拖累同伴。”

窗外茫茫南海海面无边无际，灰蓝色货轮破开层层白浪，一路向着南方海域稳步航行，海风猎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摆轻轻翻飞晃动，海面雾气隐隐开始聚拢。

沁阳目光淡淡掠过枕边藏着铜镜、气息日渐平稳安稳的郭鹏，再落回心志坚定、毫无退缩之意的宋济身上，沉默片刻，清冷嗓音裹着海风的微凉，缓缓响起：

“神打本是山野旁门左道，并非正统道家正法，先天根基残缺，伤身耗魂，凶险程度远胜寻常正统道术。你那日承受撕心裂肺的神魂剧痛，远超正常修习神打之人，可知其中缘由？”

宋济抬眸，眼底满是茫然，他只记得剧痛难忍，却从不知晓根源所在，只能轻轻摇头不语。

沁阳放轻语调，压低声音，在安静的角落低声道出这门凶险术法的上古本源：“神打起源于商周乱世，天下诸侯连年混战，战火蔓延山野。彼时有一处妫氏小部落，地处深山密林，人丁稀薄，兵器匮乏，根本无力抵挡兵甲齐整的大部落征伐。部落之中有一位年迈巫祝名唤祭，眼看族人青壮年接连战死、部落濒临覆灭，便决意以身献祭，开创借灵杀敌之法。她取历代战死勇士指骨串成骨铃，于月晦无月之夜开荒野祭坛，吟唱上古幽调，召唤先祖战死战魂临时附体凡人，以凡人肉身承载亡灵之力，拼死守护部落。自诞生之初，它便是绝境求生的蛮荒偏门法门，从无正统道法调和神魂、稳固肉身的完整章法。”

“你当日反噬剧痛，一来是神打本身根基残缺，自带阴邪戾气冲撞活人神魂；二来是你毫无控神基础，事前一无所知，毫无防备之下，直接被入体狂暴战魂强行接管肉身与神志，神魂遭到外来力量强行拉扯割裂，才会落下那般濒死重创。”

这番直白讲解精准戳中当日刻骨铭心的痛感，好似经脉寸断、神魂被强行撕扯的撕裂感再度隐隐涌上心头，宋济指尖微微一颤，可他很快稳住心神，眼底依旧没有丝毫动摇与后悔。

“我明白其中全部凶险，依旧想学。”宋济语气沉稳笃定，目光坚定，“正统道法修行稳妥，却太过缓慢，而我已经接连数次在邪祟面前束手无策，次次都要你们分心护着我。神打虽有缺憾，却能让我最快拥有自保之力，不必再每逢险境就只能被动等待救援。比起一直拖累身边人，这点神魂反噬的苦楚，我甘愿承受。”

见他心意彻底坚定，绝非一时冲动，沁阳清冷神色又柔和几分，出声打消他心底最大的顾虑：“你无需过度惧怕日后反噬伤痛。神打虽蛮荒原始、戾气深重，但自东汉末年开始，道门诸多方士便已经着手改良这套上古法门，剔除了最致命、最容易夺舍肉身的神魂弊端。”

“原生神打本就是请战魂寄身借力，肉身本就要让出一部分躯壳承载外力，这一点无法更改。但道门改良之后，改动了最致命的一环：你无需将自身识海主权一并交出。往后催动神打，战魂只借你的肉身发力，始终被隔绝在识海之外，你自身神志全程清醒，牢牢守住本心主导权，不会被外来灵体吞噬意识。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那日神魂被强行撕扯、意识被彻底吞没的剧痛。改良版神打依旧是请神上身借力，只是守住了你的魂魄本心，最坏后果也只是神魂耗损过度，昏睡静养几日便可完全恢复，再无灵体夺舍的致命风险。”

沁阳眸中所有审慎与考量尽数散去，终于点头应允，同时立下不可违背的修行铁律：“我可以传你正统道法筑基固本，再循序渐进教你可控安全的改良神打。但你需永远谨记两点，其一，正统道术是固本培元、稳固神魂的根本根基，无论何时都绝对不可舍弃；其二，神打终究是外力旁门，不可过度依赖亡灵之力，时刻提防外来神念潜移默化反噬你的本心。”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忘！”宋济郑重躬身行礼，眼底藏着真切的欣喜与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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